八岐大蛇的庞大身躯在最后一缕星光中彻底沉寂，通向第八层的门户无声敞开。周游悬空而立，调息片刻，将真器一一收回紫府，略作整顿，便迈步踏入那道流转不息的入口。
第八层试炼空间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
没有狰狞巨兽，没有漫天阴魂，只有一片寂静的、被月光浸透的天地。空间中央站着一位女子，身着月白色宫装，长裙曳地，面容清冷如霜雪雕刻，周身萦绕着一股极致的冰寒之意。一轮太阴月相悬于她身后，清辉如水，无声洒落。
周游以神识探出，却微微一凛——他的感应落了空。那女子明明立于眼前，神识之中却空无一物，仿佛她根本不在这片天地之中。肉眼可见，神识不可察，宛若一道行走的月光投影。
太阴藏形之术么。周游心中有了计较，拔出风雷双剑，不再迟疑，率先出手试探。
……
白云仙城，静室之中。
万象演武塔中一道神光返回，周游缓缓睁开眼，面色微白。他坐在蒲团上，良久未动，只觉指尖仍残留着塔中最后两层的寒意与灼痛，心有余悸。
第八层那位宫装女子的实力，远超他此前的任何预料。她走的是寒炁与太阴合流的路子，一手冰雪术法冻彻骨髓，一柄广寒月刃锋芒无匹，但真正让他吃亏的，是那道神妙莫测的太阴归藏之术。
那一轮太阴月光照落之时，他尚未来得及反应，紫府中的太白玄锋与真殆五焰两道神通竟同时从体内消失——仿佛被那片月光吞没，连他这个神通主人都感应不到分毫踪迹，甚至其他神通也开始有被月光侵染之意。
神通被藏，战力折损，他只能以其他神通手段暂时应对，幸好他的神通不少，还能坚持一阵。
若非后来他在激战之中窥破太阴归藏的运转规律，及时以戊土国度中的踆乌日焰金钟加强曜灵玄妙，以大日金光普照世间、使太阴无所遁形，才从那片月光之中将神通一一寻回，那一战恐怕便要折戟于此。
找回神通之后，双方又鏖战良久。最终他以阴阳浑天剑催动日月同辉青天剑意，将太阴与太阳之力合而为一，方才击破那轮太阴月相，险胜过关。
而第九层那位对手，更是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力破万法。那名道人同时驾驭太阳与神雷两道本源，威势滔天，每一道术法都裹挟着煌煌天威与雷霆之怒。
周游的四阶体魄在他面前竟屡屡受创，角木不死玄妙第一次被逼至全力运转，几乎跟不上伤势积累的速度。
他尽出所学——沧溟万象、甲乙神形、真殆五焰、中黄道图、太白玄锋、太始五雷、八方序风，七道神通轮番倾泻，竟无一能正面撼动对方分毫。
那人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以最纯粹的力量告诉他：当数值碾压到一定程度，技巧与变化便成了徒劳。
最后能赢，靠的是一道险棋。
他以晨昏剑道斩出，将那人身上的太阳之力与雷霆本源强行分割开来，使两道力量在一瞬之间失去平衡。
那短暂的破绽，便是唯一的胜机。周游抓住那一线空隙，寰宇九道辟天剑全力斩出，将对手重创，随即以水月洞天秘术将自身位格拔升至金丹一级，趁其阴阳未合之际，强行将那道身影彻底击溃。
如果再多拖几息，等晨昏剑道的分割效果消退，那人重新整合太阳与神雷之力，胜负便又成了未知之数。
周游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塔中那两层，是他修行以来最接近极限的两次战斗——每一息都是生死之间的游走，每一招都容不得半点失误。万象演武塔第八、第九层，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通关万象演武塔之后，竟还有一份意外的馈赠。
周游抬起手掌，一道变化万千的玄光自掌心缓缓浮现——万象法光。
万象演武塔的本源灵光分化出的一缕精粹，是这座宝塔给予能够成功通过全部九层试炼空间的修士的最高嘉奖。
万象演武塔之所以能投影出大千世界中形形色色的对手，便是以这道本源灵光捕捉万界强者的气机、术法与道韵，再以法光凝聚成形。而此刻，这一缕本源灵光的分化之华，落入了他的掌中。
周游试着以神识驱动那道万象法光，它便如同活物般流转变化，瞬息之间幻化出术法、神通、法宝、符箓诸般手段的虚影，仿佛能应对不同对手而自行推演出克敌制胜的解法。
以他紫府巅峰的修为驾驭此光，足以正面抗衡寻常金丹一级的敌人。
而更玄妙的是，若他分出一缕神识分魂入驻其中，万象法光便能直接演化出万象演武塔中记录过的种种投影——那头八首八尾、掀起天灾的八岐大蛇，那轮太阴月相下持广寒月刃的宫装女子，那位以太阳与神雷碾压万物的第九层道人……皆可重现于他的掌控之下。
周游望着掌中那道流转不息的玄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从今往后，这万象法光便是一柄随敌而变的剑，一座随身携带的万法藏库。
他曾经在塔中面对过的那些强敌，如今不再只是回忆，而是随时可以召至身边的助力。
周游收起万象法光，重新盘膝坐定，闭上双目，缓缓调息。万象演武塔中的连番大战，尤其最后三层的搏杀，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那种每一息都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紧绷感，此刻消退之后，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疲惫。他没有急于起身，任由体内法力自行流转，如潮水般缓缓抚平经脉中的细微震伤。
与此同时，一缕明悟也在心中悄然沉淀。
越是回想最后三层的战斗，他便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眼界被打开了。八岐大蛇以天灾为器、以灾难反哺自身的运用方式，太阴归藏令神通隐匿、令感知失效的玄妙手段，第九层那道将太阳与神雷合而为一、以纯粹的力量碾压一切的极致之术——每一道都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身力量运用上的粗糙之处。
他固然身负七道顶级神通，水、木、火、土、金、风、雷，七种本源皆有涉猎，每一道单拿出来都足以在同阶中碾压对手。但仔细想来，这些神通之间的配合，他还远远不够圆融。更多时候，他只是在轮番施展，将每一道神通当作独立的武器，而非将它们编织成一张彼此呼应的网。
那些对手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当力量不止于叠加，而是开始融合、演化、共鸣时，其威能便不再是加法，而是乘法。
他在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些感悟，如同将散落的丝线一一理清。
修行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