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仙城，落霞山驻地。
静室之中，灵灯照耀。
周游盘膝而坐，服下数枚恢复法力的丹药，闭目调息片刻，体内那些被连番运转神通与术法压榨至干涸的经脉便重新充盈起来，法力湖泊在丹田深处缓缓恢复，大半损耗已悄然补回。
他睁开眼，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大日神通的威力确实惊艳，足以让他在紫府之境便打出逼近金丹级的攻势，可那份威能背后的消耗也同样惊人。
即便他一身法力远超寻常紫府巅峰，在多次全力催动大日金位神通之后，仍不免感到丹田深处的法力湖泊被层层抽空，那种被掏空大半的虚浮感，让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
他本就是个消耗大户，一身的顶级神通、一道道堪比四阶的顶级术法、一整套极品真器，甚至还有法宝压阵，这些东西在战斗中亮出来固然声势浩大，可每一样都是吞法力的大户，单独一件全力催动便足以让寻常紫府承受不住，更遑论他往往同时催动数件乃至全套。
好在他根基极厚，上乘筑基为他打下了远超同侪的法力底蕴，天道紫府又让他的法力储量比寻常紫府巅峰浑厚了一大截，再加上四阶体魄带来的气血绵长，三者叠加之下，他才能在一次次全力爆发之后仍有余力支撑。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数道神通玄妙时刻运转——华木尊日日夜吸纳日光反哺己身，角木不死与汲饮藏伤在战斗中不断修复损耗，这些都是他续航能力的来源。
而真正让他在面对金丹真人时也能从容周旋的底气，还是那门水月洞天秘术。
他只需勾连戊土国度中挂靠在雪月珠上的那方虚幻水月洞天，借其加持而短暂拔升至金丹位格，便可以直接调用天地灵气来施展种种神通术法，无需事事都从自身法力中抽取。
那时消耗便不再是困扰，正因如此，他才有自信，即便不借万灵宝库中的那些宝物，单凭自身，他也有几分把握从寻常金丹真人的追杀之下全身而退。
一步踏入戊土国度，周游整个人便瘫进了宣归宝山大殿的长椅之中，四肢摊开，连衣袍都懒得整理，仰头望着殿顶那盏灵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连日鏖战的紧绷在这一刻终于卸下，浑身骨头都像是被人抽去了一层，只剩下沉沉的身躯陷在软垫里，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多余。
他歪着头，目光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扫过一圈，忽然想起这座大殿自建成以来似乎从未取过名字。
思忖片刻，想到九道神通只差太阴一道尚未编篡，便随口定下了殿名——玉华殿。
月华如玉，也算是对那道未成神通的一点期许。
殿名既落，他也没再多想，就那样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连指尖都懒得抬一下。
不多时，丹桂与杨柳两位侍女便已察觉到他气息中的疲惫，当即放下手头的活计，步入后厨忙碌起来。
这些年下来，当初最早被他点化的几位道兵灵智已经越来越接近真正的灵修，言行举止之间已与寻常修士无异，举手投足间有了几分自己的灵性与主见。
日后若是周游结成金丹，神通化为权柄，戊土国度的法则进一步完善，这些道兵或许真能脱离点化之身，自行修炼、步步向上，乃至成就不俗的道行。
此刻她们自是不去想那么远的事，只是手脚麻利地穿梭于后厨与殿厅之间，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灵食端上桌来。
四位剑侍则抬来长桌、摆好碗碟、铺上干净的白布，又细心地将碗筷按次序一一排开。
片刻之间，殿中便已飘起灵食特有的清香。周游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给自己倒了一壶百果冰酿，酒液清澈透亮，带着灵果发酵后特有的清甜凉意。
面前桌上依次摆开了四菜一汤和几碟精致点心。
四道菜分别是白水川灵鱼清蒸，鱼身莹白如玉，覆着青葱姜丝，浇上滚油后激出一股清冽的鲜香，鱼肉细嫩滑润，入口即化，余味带着灵河水特有的微甘。
宣归山灵菇爆炒灵豚，切得厚薄均匀的灵豚肉片裹着酱色，与手撕的灵菇一同在热油中快速翻煸，肉质紧实弹牙，灵菇吸足了肉汁后柔韧中带着鲜甜，又透着一缕菌类特有的草木清香。
千仞雪山玄冰灵瓜切成厚片，佐以灵椒花生凉拌，外层覆着细碎冰糖，咬下去清脆甘冽，暑气一扫而空。
最后一碟白水川灵虾清灼配姜醋，虾壳薄而透亮，剥开后虾肉紧实弹嫩，蘸上姜醋后鲜甜更加鲜明，连剥壳时留在指尖的汁水都带着灵泉的清润。
汤是灵菌炖竹荪鸡汤，汤色清亮如琉璃，菌香与鸡鲜融为一体，竹荪吸饱了汤汁后软而不烂，一口下去暖和而顺滑，连着喝了两碗才觉得那股大战后残留的虚浮寒意被彻底驱散。
旁侧另有一碟灵果切盘，两碟蜜饯点心，一碟桂花藕粉糕，一碟灵米酥卷。
周游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进嘴里，又抿了一口百果冰酿，冰凉与温热在唇齿间交替，连日斗法的紧绷这才真正松了下来。
殿中灯火柔和，窗外暮色沉静，侍女们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只剩下碗筷碰撞时偶尔发出的细碎响动。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桌面上那些升腾着微弱灵气的菜肴，没有急着下筷，而是先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感受着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才终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
这场大战还不知要持续多久，以周游短短数十年的人生阅历，自然看不出丝毫端倪。
那些金丹真人、元婴真君，哪一个不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辈人物，经历的起落多了，道心便也磨出了棱角与光面，风吹不动，浪打不沉，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抬眼看一看，再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能过得了心魔劫的，哪个不是早就在心里把自己剖过无数遍，该放的放了，该留的留了，剩下的那一块，谁也撼不动。
周游如今战力虽强，一身手段亮出来足以让许多金丹真人都侧目，可那道心却远没有磨到那份上。
他的底子还是前世那个普通人——在人间活了二十来年，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便被抛进了另一片天地。
这几十年来，他大半时间都在闭关修炼、游历斗法，真正与外界交集的时日并不多。
与外人对答时，他总习惯以一副冷淡平和的面孔示人，不露情绪，不表态度，像一道薄薄的冰壳贴在脸上；在宗门中，他便换上另一副面孔——谦逊、沉稳、上进，不争不抢，该低头时低头，该沉默时沉默，做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弟子”。
那些姿态做得久了，倒也自然，只是面具底下那张脸终究还是他自己。
只有在戊土国度里，他才不用端着。
这里没有需要应付的长辈，没有需要留意的同门，没有需要权衡的言辞与分寸。
宣归山上的玉华殿，白水川边的灵船，那些从不问缘由的侍女与道兵——在这片由他自己一点一点亲手筑起来的小天地中，他终于可以放下架子，瘫在长椅里，等着热汤热饭端上桌，不必说话，不必收敛，不必摆出任何一副别人期待他摆出的模样。
天色沉静，灯火暖黄，碗筷碰撞的细响散在空旷的大殿里，他终于又能做回那个不需要扮成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