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掀起后过了数月。
一个消息如同巨石落入深水,在整个抵御魔道的联盟之中激起层层惊涛。
血海魔君的真实修为,远非此前所传那般。他早已暗中突破元婴后期,此番掀起这场波及东域大半境域的魔道入侵,其真实目的并非攻城略地,而是要以血海气象推至极致,趁势突破元婴巅峰。
南荒东域的霸主溟渊派,可以容忍其势力范围内出现一位元婴后期的大真君,却绝不可能坐视一位有望化神的元婴巅峰修士在自家卧榻之侧崛起。
然而血海宗此番谋划已久,以联合其余魔道宗门掀起大战为掩护,将各方势力的目光尽数牵制于前线战场之上,使众人皆以为血海真君不过是试图破境成就大真君而已。
直到虹霞真君、雾影真君、青崖星君、纯阳真君、三阴真君、天水方家真君、白水真君、天剑真君,八位真君联手压境,试图破除血海之时,血海魔君方才一举揭开封印,元婴后期的磅礴气息如山崩海倾般铺展开来。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虚空断绝。
雾隐谷的核心地界在数日之间化作一片绝灵之地,灵气消散、法则紊乱,仿佛连天地本身都不愿再记住那一战的痕迹。
三阴真君当场陨落,雾影真君元婴出窍带伤遁逃,其余六位真君各有负伤,退守后方。
而血海魔君,则趁此击败众多元婴的滔天气象与大战积累的无边血气,顺势破关,登临元婴巅峰。
消息传出的一刻,整个东域为之失声。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血海魔君将乘胜追击、携六宗之力大举进犯之际,血海宗却做出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们以传承至宝九幽血海为核心,将魔道六宗所有的福地与秘境强行整合为一体,化作一方超大型洞天,举宗飞升。
带着所有魔道势力,一并离开了东域天地,朝着东海方向驶去。
那些战场之上还在与正道各宗对峙的魔道修士、那些在仙城之外不断袭扰的兽潮与战船,在血海洞天展开的同一时刻被悉数收入其中,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阵地与尚未散尽的硝烟。
一切来得太快,快到连那些在前线与魔道鏖战了数月之久的修士们都来不及反应。
直到魔道势力即将脱离东域天地之时,一道浩瀚如天穹本身的目光自虚空深处徐徐落下。
溟渊派化神道主的一道分神降临了。
那道分神并不凝实,亦无任何威势刻意铺展,却仅仅只是降临于此,便让整片天地的灵机微微震颤。
他垂眸望向那方正自虚空中缓缓驶离的超大型血海洞天,只是随意抬手一击——水光自天垂落,淼淼荡荡,仿佛整片东域的水行之力都在这一击之中同时响应。
血海洞天深处,九幽血海自行涌起,却在那道水光之下被硬生生压出一道溟渊异象,连那件传承至宝都被撼动了根基。
血海魔君当场呕出一口精血,脸色灰败如纸,若非九幽血海替他挡下了大部分威能,那一击便足以将他连同血海洞天一并留在此处。
他不敢再作丝毫停留。
溟渊道主的分神只是动了动手指,并未真正追击,但那一击的分量已足够让他明白。
这方天地,从来都不是他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
魔道诸真君齐齐催动血海洞天,不计消耗地将整座超大型洞天推向东海深处,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他们待了数千年的天地。
东域天地的上空,那道浩瀚的水光徐徐收敛,化神道主的分神也随之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一片被战火犁过数月的焦土、残余的废墟,以及无数站在城墙之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血海洞天渐渐化为天际尽头的暗红色光点,久久不曾言语的修士们。
战争结束了,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不是以胜负收场,而是以一场魔道势力的远遁划上了句号。
自那位化神道主的分神在此处遥遥一击之后,这片天地的灵氛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水行灵气铺天盖地地涌来,仿佛整片东域北方的水汽都被那一击牵引而至,昼夜不休地洒落着瓢泼大雨。
雨水落在残破的阵基上、焦黑的城墙边、尚未干涸的血迹里,将那些被战火烧了数月的土地一寸一寸地浸透、冷却、沉降。雨幕之中,远处御兽宗留下的空荡阵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大阵的残骸在雨水里泛着暗淡的灵光,像一具搁浅的巨兽骨架,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淡。
雾隐谷的境况最为惨淡。
雾影真君元婴带伤逃遁,谷中核心地界在那场真君级别的大战之中被打成了一片绝灵之地,灵脉枯竭,山门倾颓,残余弟子在废墟之中收拾了数日之后,只能退至一座临时仙城中另立山门。
曾经号令一方的元婴大派,如今连一个像样的金丹宗门都不如,势力收缩之后,大片地界只能拱手让出,交由御魔同盟的各方势力接手。
三阴观更是在三阴真君陨落之后直接跌落为金丹势力,门中弟子散了大半,余者依托旧日余荫勉力支撑,声势大不如前。
而那些腾出来的地盘,自然要落入其余势力的手中。
魔道六宗走得匆忙,能带走的都尽数带走,但灵山、灵脉、矿藏、地界这些扎根于天地之间的东西,却是搬不走的。
东域北方十几万里的空置地界,如同一张摊开的舆图,等待着各方势力去填上新的名字。
落霞山自然也分了一杯羹,合血道与红枫叶家皆随血海洞天一同离去,落霞山北方数万里地界再无掣肘,除了一座闭山封门的参合门外,便再也没有能够与落霞山争抢的势力。
此番回去,宗门上下怕是要忙碌很长一段时间了。
战船在白云仙城的渡口缓缓升空。
雨水敲打着船壁,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船身微微一震,破开云层,朝着落霞山的方向驶去。周游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被雨幕笼罩的仙城渐渐缩小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心中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慨。
这场声势浩大的魔道入侵,来得雷霆万钧,去得却如此仓促。
数月之前他们还在为守城拼尽全力,以为战火会绵延数年乃至更久,而如今,那些曾经压境的兽潮与战船已尽数撤走,反倒是他们这些守城之人,要去接手对手留下的土地了。
世事变化之快,往往比修行本身更能让人看清无常二字的分量。
雨水顺着船舷淌落,灌入下方的云层之中。战船越升越高,越飞越快,穿破雨幕与云层,朝着落霞山的方向破空而去。
身后那座被雨水冲刷的白云仙城,终于彻底隐没在铅灰色的天际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