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仁引着周游穿过一道青石影壁,来到温家宅邸深处的一处会客厅。
厅中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斜插几枝不知名的海花。
两人分宾主落座之后,那两名紫府后辈也各自在侧首坐下,温清墨将手中的竹简搁在膝上,温清玉则端端正正地坐于一旁,腕间那只玉蛟镯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几名貌美女侍鱼贯而入,奉上灵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温州仁抬手请周游用茶,自己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方才缓缓开口。
他先简略地介绍了自家与身旁两位后辈——温清墨、温清玉,都是族中近百年间突破紫府的子弟,言语间带着几分世家老祖谈及后辈时不自觉流露的欣慰。
周游饮了几口茶,茶水清浅,灵韵稀薄,比东域的灵茶差了不少。倒也不意外,海岛之地不产茶树,这些灵茶想必都是海运而来的陈货,能喝到已算不错。
温州仁放下茶盏,神色渐渐端肃起来,开始讲述碎星海被封锁的缘由。
“此事,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他抚了抚长须,目光微垂,仿佛在梳理记忆,“那时碎星海与小寰海之间,有一处洞天开启,名为吞海沧霆洞天。当时碎星殿和天寰宗都有金丹真人带队深入其中,我也有幸以紫府之身跟着进去探过一番外围之地,虽未触及核心,却也亲眼见识过那洞天中的气象。”
周游微微点头,这洞天他当初也用天机化身盘进入过,示意他继续。
“本来一切如常。”温州仁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几年前的某一天,碎星殿传来一个消息——当年带队进入洞天深处的那位金丹真人,突破元婴了。新晋真君,于一个化神宗门而言也是大喜之事,碎星殿当即张罗着要办一场元婴法会,遍邀各方同道前来庆贺。”
“可谁也没想到,那场法会,竟成了祸事。”
温州仁的声音沉了几分,他虽未亲历内场,但那一日温家老祖也在外场观礼,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也看见了那些仓皇逃出的修士们脸上的惊骇。
“那位新晋真君,在法会正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发了狂。他出手毫不留情,当场杀伤了不少碎星殿弟子和前来祝贺的宾客。殿中坐着的数位元婴真君齐齐出手,竟一时拦他不住——这很不寻常,新晋元婴的实力,无论如何不该强到那种地步。”
“当时乱成一团,碎星道主闭关已百年,但法会之上动静太大,终究惊动了道主的一道分神降临。化神分神出手,一招便压制了那新晋真君。可就在那时——”温州仁抬眼看向周游,目光凝重,“那真君体中,窜出了一道龙形分神。”
“龙族化神?。”周游接话。
温州仁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余韵:“没错。我当时在外场听闻一位宗门金丹真人所说,那化神龙族名为沧霆龙尊,当年便是被吞海道主镇压于洞天之下的存在。也不知祂用了什么手段,竟在洞天之中附身了那位金丹真人,一路蛰伏,直到那人突破元婴,才在法会之上骤然发作。”
周游若有所思:“道主没有当场将其灭杀?”
“道主的分神与之大战了一场,但那龙尊分神也是化神一级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缕分神,也不是轻易能灭的。最后趁着道主本尊尚未完全出关之际,那龙尊分神撕破虚空,带着那具真君躯体逃走了。”温州仁顿了顿,“不过,碎星道主到底在其逃走之前,下了一道封印术,断绝了祂恢复本源的能力。如今那道分神怕是只剩下化神一击之力了。”
“至于那具元婴真君的躯体……”他摇了摇头,“那场大战中已受了重创,没有数十年好生休养,怕是恢复不了。龙尊分神若不能修复那具躯体,自身本源又被封印,便只能仓皇逃窜。”
温州仁抬起手,朝着窗外的方向虚虚一指:“于是,碎星殿立刻发动了六阶大阵,千星乱空阵,将整片碎星海彻底封锁,虚空断绝,只能进不能出。道主意在关门打狗——不能让那龙尊分神逃出碎星海,逃到别处去。”
周游微微皱眉:“化神一级的存在,即便只剩一击之力,也非寻常修士能对付。碎星殿如何搜捕?”
“这便是我方才说的那场大战的代价了。”温州仁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笃定,“祂的封印术一日不破,本源便一日无法恢复。这几年碎星殿的搜寻队伍已经多次发现祂的踪迹,一路围追堵截,虽未能将其彻底拿下,却也消耗了祂大量力量。如今那道龙尊分神,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略微松快了几分:“估摸着再过些时日,这千星乱空阵,也该撤了。”
周游听完温州仁的讲述,心中已有了计较。既然千星乱空阵封锁整片碎星海,短时日内怕是无法脱身,不如便在此暂留一段时日,静观其变。
待那大阵撤去,再离去便是。
他拱手问了一句:“敢问前辈,此地既然隔绝内外,可有什么法子将消息递出去?总得向家中报个平安。”
温州仁抚须笑了笑:“这个倒是不难。碎星殿在碎星海中设有三十六处分殿,坐落于三十六座一等灵脉大岛之上。道友只需前往任意一处分殿,寻到其中的飞星阁,将信件交付,再付些灵石,他们自会替你送往各处。飞星阁本就是碎星殿开设的传讯机构,专替海域中往来的修士传递信物,虽说不算便宜,但胜在稳妥可靠。”
周游微微颔首,心中有了数。
他站起身来,从紫府之中取出一物,一株三阶上品的水行灵草,通体莹蓝,叶片之上犹自凝着细密的水珠,灵力内敛却饱满充沛。
他将灵草置于案上,温声道:“多谢前辈解惑,这份薄礼,权当谢意。”
温州仁目光在那株灵机充沛的灵草上微微一落,当即摆手推辞:“道友客气了,不过是几句闲话,哪用得着如此重礼……”
周游却是将灵草又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却笃定:“前辈不必推辞,于我而言不过是顺手之物,于前辈或许正好合用。此物便权当一桩结缘,也算是谢过方才那盏茶的情分。”
温州仁看了他片刻,见他确实不是客套,便也不再矫情,笑呵呵地将灵草收了起来。
他活了数百年,人情往来见得多了,知道有些人的谢礼若不接着,反倒让人家为难。
“道友若不急着走,不如在岛上住上一晚。”温州仁将灵草交给身后的温清玉收好,转头对周游道,“明日我让清墨为你备一份海图,标注出离此地最近的碎星殿分殿所在。碎星海域不小,若无海图指引,怕是容易绕了远路。”
周游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那就叨扰前辈了。”
温州仁朗声一笑,抬手招来一名侍者,吩咐去收拾一套上等院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