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阵法的明灭与兽潮的嘶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兽潮的攻势非但未曾减弱,反而愈发疯狂。大量海兽涌上翠星岛后,催动天赋神通引水倒灌,巨浪一层层拍上陆地,将中央山脉以外的街巷、坊市、渡口尽数吞没。
海水漫过残破的石阶,没入倒塌的屋檐,整座岛屿的外围已沦为一片汪洋,只剩山巅那一方星光笼罩的孤峰兀自矗立。
而在海面之下,无数妖兽正在疯狂挖掘。它们的爪牙凿入岩层,刨开泥土,如同在寻找着什么。
那模样不似攻城略地,倒像是在翻找某件被埋藏的东西。
天穹之上,金长老已撤回大阵之中,借助三道星环之力不断向三尊妖王倾泻星光玄光。
数道堪比金丹后期的攻击接连落下,将那三头妖王打得节节后退。
紫云三眼雷鲸身周云气碎裂翻卷,青毒海魔勾蛇的毒雾被层层削薄,白玉万木寿龟的龟甲之上也留下了数道深可见裂纹的焦痕。
然而它们非但未退,反倒攻势愈猛——不计代价,不顾损耗,仿佛压上性命也要将这座大阵撕碎。
天星环宇灵阵在连续抽用地脉灵力发动高烈度攻击之后,护盾的供能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
就是这一瞬的间隙,兽潮抓住了机会——数道缺口被撕开,海兽如决堤的浊流般涌了进去。碎星殿弟子迎头堵上,以血肉与灵器组成最后一道防线,寸步不退地厮杀在阵壁裂口之前。
山腰上的灵石大炮同时轰鸣,不计灵石储备地倾泻火力,白光交错炸裂,将兽潮的前锋硬生生压了回去。
缺口被一层层填补,大阵护盾在剧烈的灵力震荡之中重新合拢。
金长老面色微白,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他是金丹中期修士,本可借天地之力源源不断地补给自己,但此刻三尊妖王正与他争夺着方圆数百里的天地灵机,每一缕灵力都有主,他能够调动的部分已所剩无几。
短短数次交手,他已被迫数次动用自身法力来支撑大阵与本命法宝的运转,消耗极大。
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凝,双手猛然结印。三道星环之中,一枚金耀大星骤然亮起,星辉暴涨如日升,将他整个人都映得通体赤金。
那是他本命金丹中孕养的一道金性大术——他修成的五品金丹【金极耀星玄真丹】蕴含一道金耀太白权柄,此刻与天星环宇灵阵的三道星环共鸣叠加,威力已远超寻常金丹手段。
金星炸闪,一道金白交缠的玄光自星环中央射出,快如流星,无声无息地横贯长空。
玄光的目标,是那三尊妖王之中行动最为迟缓的白玉万木寿龟。
白玉神山的山影第一时间迎上,莹润的玉色光华层层铺展,如同一面无懈可击的万古玉壁。可那道太白金耀杀伐玄光却如同热刀切入油脂,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玉山的壁障——
一声沉闷的巨响。寿龟背上的白玉神山被洞穿了一个近百丈大小的巨洞,边缘焦黑,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玄光余势不绝,径直贯穿龟甲与躯体,从另一端透体而出,带出一蓬暗绿色的妖血。
白玉万木寿龟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长嘶,庞大如山的身躯剧烈震颤了数息,却终究没有倒下。
它缓缓沉入海中,将四肢如同万年巨木般深深插入海底,龟甲之上的玉山裂纹仍在缓慢弥合,显然正在吸取地脉深处的土行之力来修复伤势——短时间内,它已无力再攻。
海面之下,周游隐在一片被海水淹没的废墟之后,以镜花水月玄妙将身形气息完全敛去。太阴玄妙的加持让这道匿迹之术比平日更加深沉,连神识扫过也只会掠过一片空白。
他其实早已可以趁着混乱脱身离去,但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始终压不下去。
他安静地潜伏着,目光透过层层海水,注视着这处战场。
一刻钟后,天边一道蓝色遁光疾驰而来,破开云层,如同一条水龙横贯长空,直直朝着翠星岛的方向撞落。
来人身形未至,一道水行灵光已先行轰出,裹挟着万钧之势,精准地砸向那条正盘踞于阵外疯狂喷吐毒液的青毒海魔勾蛇。
水龙撞上蛇躯的刹那炸开,化作一座盘旋翻涌的水牢,将那妖王暂时困于其中。
遁光趁势一折,落入大阵之内,光芒散去,露出一位身着深蓝法袍的中年修士——碎星殿靛星岛坐镇长老,刘长老。
他扫了一眼残破的阵壁与满目疮痍的翠星岛外围,眉头紧皱,快步走到金长老身旁:“老金,这是怎么回事?我收到求援信便赶过来了,靛星岛离这里最近,再远些的岛怕是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金长老面色微白,额上汗迹未干,气息尚有些不稳。
他简单地将翠星岛遇袭的经过说了一遍——兽潮突至、三尊金丹妖王压阵、岛内潜伏着大量被控制的修士同时发难、外围防线在内外夹击之下迅速崩溃。
“妖兽也好,那些内应也罢,都是被人操控的。”金长老语气沉凝,“那无形的控制手段,我方才越想越觉得熟悉。能做到这一步的,整个碎星海也只有一人。”
刘长老神色微变:“你是说……”
“乱星盟,惑心真君。”
金长老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并不重,却仿佛一块石头落入深井,砸出一片无声的涟漪。
他抬眼望向刘长老,将他的推断一一道来——千年前,这位惑心真君还是碎星殿的惑星真君,元婴后期的修为,在一处海底遗迹中被一道古魔残留的念头侵入心窍,得了心魔。
碎星道主亲自出手为他祛除魔念,却不想他已被心魔浸染得极深,道主祛去的只是表层的魔气,内里早已根深蒂固。
后来惑星真君叛出碎星殿,入魔道,立乱星盟,以祭魔仪轨从那古魔遗迹中借来了一缕力量,得以临时拔升为伪化神,从此数次从道主手中逃脱,潜藏在碎星海深处,数百年未闻踪迹。
“他的惑心魔丝控神大法,连金丹真人都能被无声无息地种下傀儡丝。”金长老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今日这一局,恐怕就是他布下的。”
刘长老听完,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仍在外围翻涌的兽潮,低声道:“可碎星海有我碎星殿化神道主坐镇监察,若无化神级的手段遮掩,他断不可能在道主眼皮底下藏这么久。”
金长老微微颔首:“他确实有化神手段——但那是以祭魔仪轨从古魔身上借来的,必然不能长久动用。他若真敢现身,道主必会察觉。所以这一次,他应该不会亲自出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阵外那三尊仍在前仆后继的金丹妖王:“但光凭这些爪牙,已经够我们喝一壶了。”
金长老语气沉了几分:“如今碎星殿因追捕沧霆龙尊的分神,大量金丹真人与元婴真君皆被调遣至各处围堵搜捕,各岛防御早已空虚。往日诸外岛之上至少有一位金丹坐镇,如今十停里倒有六七停被抽调一空。你老刘能赶来,已是不顾靛星岛的安危了——”他看了刘长老一眼。
刘长老面色微沉,没有反驳,他明白金长老说的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