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土福地,天色初明。晨光自东方的山脊线缓缓铺开,将宣归宝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薄光。
山巅那座八角凉亭坐落在崖边,四面通风,晨风穿亭而过时带着灵田与草木的清润气息。
周游坐在亭中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碟新摘的灵蔬做的菜肴与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灵粥。
丹桂侍神立于左侧,低眉敛袖,替他斟了一杯温好的灵茶;杨柳侍神立于右侧,手中一柄素白的玉拂尘轻搭在臂弯,亭中若有微尘泛起,她只是指尖微动,拂尘梢头便有一道清光掠过,将四周清空的纤尘不染。
待周游放下碗筷,杨柳侍神只是将那柄玉拂尘轻轻一转,亭中便如被一阵无声的清风拂过——桌面光洁如初,杯碟归位,连石凳上那层极淡的晨露也在瞬息之间被收拢干净,仿佛未曾有人落座过。
自太阴归藏神通成就之后,借素月三章玄妙而得月相之位的几位侍神皆受益颇深。
她们不仅能够调用周游太阴神通中的部分玄妙,亦可借得几分水木两道神通之力。
其中缘由倒也清楚,沧溟万象神通在太阴归藏的浸润之下早已沾染了太阴之性,而她们本身又是经由甲乙神形的荣木点灵玄妙化生而出,根基之中本就带着那一缕草木灵性,亲近这两道神通,便如枝芽向阳,自然而然。
周游饮尽杯中最后一口灵茶,站起身来,将空杯放在石桌上。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已离开亭中,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叶,穿过晨光,径直向着天穹方向飞去。
亭中两位侍神微微欠身,目送他的身影渐渐升高。
周游升入高空,穿过层云,来到戊土福地的天穹极处。
雷池与风谷一东一西悬于高天之上,如同这方天地间两只睁开的眼睛。
雷池之中,五色雷光翻涌沉浮,震雷开天、神雷诛邪、霄雷涤浊、玄雷隐匿、元雷统御——五雷交替升腾落下,每一次起落都在天幕之上炸开一圈细碎的电弧涟漪。
风谷则静卧于雷池之侧,八风自八方汇入,又以同样的秩序流出,周流不息,将整座福地的气流梳理得平稳而有序。
周游悬于两者之间,衣袍被八风与雷光的气流拂得微微翻卷。
他环顾着这两道枢纽,它们并非这方天地中孤立的存在,而是与太始五雷与八方序风两门神通一一对应,是风雷两道神通之力与意象结合在戊土福地中的具象显化。
他已将五行神通的锻金之法尽数编篡完成,如今还剩风、雷与阴阳四道神通。
五行金性之法成形的过程让他悟出了一个贯穿始终的道理。
金性权柄的本质,便是化繁为简。
将神通之中那些繁复的玄妙层层熔炼,去芜存菁,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缕最契合自身道行与性命的精粹——那便是金性的胚芽。寻常紫府修士神通寡薄,一两道神通未必能凝出一缕堪用的金性。而周游的每一道神通皆是顶级,玄妙繁多,底蕴深厚,一道便足以锻出一缕完整的金性。
他来此,便是要在雷池与风谷之间营造两处灵所——一处雷宅,一处风邸。
以这两座灵所为媒介,日夜吸纳风雷两处枢纽之中原始的风雷之力,从中蕴养出两道本源之风雷,再以它们为镜,照见风雷两道神通之中最本源的力量,从中解析出独属于他的风雷金性。
周游以太始雷令与八风不动伞两件神通真器为阵眼,又熔炼大量风雷灵物为基材,在雷池与风谷之间分别营造出一座雷宅与一座风邸。
炼灵材以构基,运卦纹以为垣。下筑雷宅,以蓄少阳奋动之阳;上立风邸,以纳少阴周流之阴。中开一阙,阴阳相薄,风雷由此而生。
雷宅沉于雷池深处,青府如渊,雷纹嵌壁,银紫电弧沿着竹纹般的刻痕缓缓游走,将少阳奋动之威一层层收束、封存、静蓄。风邸则立于风谷之上,虚廊千窍,丝缕束风,气流自每一道隙缝之中穿行而过,无声而绵长,将少阴周流之机敛藏于廊柱之间。
两座灵所一上一下,隔空相望。
中间那一阙空洞看似空无一物,却是风雷交汇的枢机所在——阳气自雷宅升腾,阴气自风邸垂落,两者于此相薄,摩荡之间,风雷遂生。
宅为阳气蛰伏栖居之所,邸为气机流转停驻之地。风雷从不凭空骤生,必先各归本位、各有蓄藏,而后方能从容迸发。
周游自此便在两处灵所之间盘坐等待,以神识昼夜观照雷宅与风邸深处那一缕正在酝酿的原始之气。
三个月后,天色蒙蒙如未开之晓,雷宅与风邸之中几乎同时传出两道清越的鸣响——原始风雷,已然蕴养成形。
雷行无咎,非宅不奋;风行攸往,非邸不驰。宅固则雷肃,邸安则风驰。
风雷既出,便与阴阳相薄。
阳欲升而阴欲闭,两相迫击,郁而迸发则为雷;阳欲散而阴欲敛,两相摩荡,流转不息则为风。
雷为阳动之薄,爆发于刹那,瞬息万里,以刚劲行其杀伐。当其时而出,合乎天道,是为无咎;若逞一己之威、妄发妄泄,则招灾过。风为阴入之薄,以柔顺行其周流,不与物争,顺势而奔赴四方,无处不至,谓之风行攸往,其德在顺而不在迫。
周游在雷宅与风邸之间盘坐观摩那两道原始风雷,日复一日,风雷本真之理在他心中逐寸清晰。
那些从前隐于神通玄妙背后的脉络渐渐浮现,他对于如何将八方序风与太始五雷锻造为金性,已有了自己的领悟。
他借着原始风雷的意象,开始对八风与五雷进行深层的结构重组。
八风各据八方,各带四季之意象。周游将其两两相合,归纳为四象之玄风——
东华少阳,青龙之春风,启万物之萌,其性舒和,草木由此生发。
南显太阳,朱雀之夏风,扬万物之盛,其性炽烈,万物由此蕃秀。
西耀少阴,白虎之秋风,收万物之实,其性肃敛,百果由此成熟。
北极太阴,玄武之冬风,藏万物之归,其性沉闭,生机由此收蓄。
四风同出巽道,随四象而化——春以舒,夏以扬,秋以肃,冬以闭。周流循环,周而复始,便是天地四时之风的本源意象。
五雷亦然。震雷阴阳均平,最接近原始雷霆之相,如同一面映照天地初动时的纯然镜面。其余四雷,则皆是原始雷霆与四象交感而生的分化之象——
神雷,原始雷霆与太阳相合所化,其性刚烈,代天行罚,是雷霆之中最接近“天威”的那一道。
玄雷,原始雷霆与太阴相合所生,其性幽隐,藏于虚空,不鸣不显,却无处不在。
霄雷,原始雷霆与少阳交感而成,其性清正,垂落九霄之间,涤荡浊气。
元雷,原始雷霆与少阴交感所化,其性中正,统御诸雷,调和阴阳。
八风归于四象,五雷溯于太初。
周游将这两道体系在识海之中反复比对、嵌套、拆解,逐渐理清了风雷变化之下的金性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