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渐息。
那搅动天地的雷霆与风暴缓缓收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拢回鞘中。
天璇岛上空的混沌云团仍在旋转,却比方才沉静了许多,仿佛那两道金性的诞生已经耗尽了风雷二象最激烈的力量。
日月高悬。
戊土福地之中,两件与日月相合的法宝同时感应到周游那道正在熔炼的神通气机,自行破开福地壁障,飞遁而出。
踆乌日焰金钟悬于东天,钟身赤金,金乌之形在钟壁之上流转;素曜银琼雪月珠居于西穹,珠体清冷,月华如薄纱垂落。
两件法宝一东一西,一灼一清,将天璇岛上空的灵机重新拉入一种极为精准的平衡之中。
即便有重重阵法的遮蔽与隔绝,那两股庞大而纯粹的日月之力依然无法被完全遮掩。
如同日光照过薄云、月光穿透水面,即便被层层过滤,仍有一缕堂皇而清冽的气息渗过阵法的缝隙,向着天璇岛外无声溢出。
大日金位神通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东君临世、时乘六龙、曜灵照微、朱明燔夏、纯阳炼精。
五道玄妙逐一剥离、沉降、汇聚,最终化为一轮微缩的恒日虚影,凝作一道煌煌如昼的金性。
【大日恒暄昭明性】。
太阴归藏紧随其后。八相月轮在虚空之中流转一巡,五水太阴之意反复浸润,素月三章逐一收敛,最终如同朔月敛尽光华,沉寂于天穹最暗的角落。
【太阴玄藏盈亏性】。
两道日月金性同时落定,九道金性皆归于天上,如九星列阵,交相辉映。
天璇岛上空那道混沌云团在失去神通供养之后缓缓散去,天地之间重归清明。
九道金性成形之后,周游那一身神通已尽数燃尽化为金性。
那些曾经与他性命相连的玄妙、意象、术法,此刻皆已褪去,化作九枚金性。
若是此刻功亏一篑,他将永远失去这些神通。
周游面色不变,只是将心神沉入那九道金性之中,催动锻金之法最后一步的运转。
他不再维持任何防御或闪避的余裕,把所有精力投入结金之中。
天璇岛灵脉如被抽丝引线一般,开始源源不断地被抽取,如同地底深处有一根无形的管道连通了周游与天璇岛的地脉。
灵气穿过他的经脉,经由紫府这个中枢,被精准地灌入那九道金性之中。
如同将九颗干涸的种子同时浸入同一片深潭。
最先苏醒的,是那一枚沉在最中央的土黄色晶粒。
中黄道土·稼穑性。
它在灵气的浸润之下缓缓裂开,如同种子破壳。一道沉厚而温润的灵光自裂缝之中漫溢而出,如同一片被晨曦照亮的田野,天地之中铺展开来。
权柄,稼穑。
土居中央,不争不耀,却承载万物。木得土则立根生发,火得土则聚焰成形,金得土则矿脉凝实,水得土则汇流有归。四行寄于土中,如同四季归于岁末,各得其所。
这道权柄所至之处,贫瘠之地可化为沃土,荒芜之野可生嘉禾。它不擅杀伐,不以锋锐称雄,却是一道福地之基、修行之根。天地间所有“生长”与“承载”之事,皆与它有关。
天地之中,一片虚幻的大地以它为中心向外浮现,轮廓沉厚如万年沉积。
紧接着,第二道权柄自那滴幽蓝色水珠之中缓缓破壳而出。
沧溟万水·润下性。
水珠碎裂,一道清冷的光晕从中漫溢,如同一滴露水落入静潭,荡开层层无声的涟漪。润下之象在那一刻彻底成形。
水欲趋下,不争不耀,却无孔不入,无所不至。无论山石多么坚硬、大地多么干涸,水总能找到缝隙渗入其中,润泽而后藏纳。
第三道权柄紧随其后。
甲乙神木·曲直性。
木芽在灵气的灌注之下舒展、拔高,化为一道青碧色的木纹灵光。曲而不折,直而不僵,可屈可伸,从不在重压之下断裂。生生不息之力在根须深处涌动,无论被削去多少枝叶,只要根尚在,便能重新生发。
第四道权柄与第五道权柄几乎同时诞生。
真焰殆火·炎上性。 一缕细长的赤金色焰苗不再依附任何事物,只是自顾自地向上升腾,不带迟疑,不恋附着,焚旧焕新,昭明于外。
太白星金·从革性。 一枚棱角分明的银色晶片在空中无声翻转,质地可刚可柔、可铸可锻,顺从而不守形,锋锐而不固执,因器而变,因时而改。
大地之上,五色灵光各自亮起。水行下沉汇聚成溪,木行向上伸展成林,火行升腾化为光晕,金行收敛凝作矿脉。
五行权柄在虚幻大地之上各安其位,如同一幅缓缓成形的天地初图。
随即,风雷两道权柄几乎同时落下。
太始雷霆·无咎性。 一道粗壮的原始雷霆自高空劈落,不偏不倚地落在虚幻大地中央,雷光沿着地平线铺展开来,如天网垂落,却在触地的一瞬收束为无声,天威存而不滥,便是无咎。
八风不滞·攸往性。 一道清冽的风环无声旋转,从虚幻大地的边缘掠向中央,春之舒、夏之扬、秋之肃、冬之闭依次掠过,如同四季在一瞬间走完了一整个循环,风不驻留,只奔赴其所当往之处,便是攸往。
风雷交汇,阴阳相薄,天地之间的气机随之活络起来。
最后,天穹之上,两道权柄同时降临。
大日恒暄·昭明性。 一轮恒日虚影自天穹正中升起,日光煌煌却不灼目,如同天地间最公正的那一道目光。
光明所至,阴邪自散,虚妄自消。它不为谁而照,却在照见一切之后,让一切各归其位。
太阴玄藏·盈亏性。 一轮月相在恒日之侧无声流转,朔望交替,盈亏往复。它不发光,却能借光;不争夺,却能收纳。
月华垂落之处,万物收敛锋芒,藏元蓄势,如同天地间最安静的那一面镜子,不动声色地映照着一切变动。
九道权柄,各居其位。
五行在下铺展为山河大地,风雷在中流转为四时节气,日月在上照临为昼夜序明。
一座完整的天地格局,正在缓缓成形,那是他的金丹雏形。
中黄九曜结金法,只差最后一步。
周游闭目,将神识沉入那正在成形的金丹雏形之中。
他将一身气血、法力、道行、神魂。
所有他百年修行积累而来的一切,尽数投入其中,如同将整座柴山推入炉膛,点燃最后一捧火。
气血化为薪柴,法力化作炉焰,神魂凝为枢纽,道行沉淀为底火。
他的身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气息一层层剥落,仿佛一座正在向内坍缩的宇宙,将所有向外延展的星河悉数收回,只为那一颗正在凝成的金丹。
只要那枚金丹成形,一切回缩的都会重新生长。
若不成,则一切皆归为虚空。
这便是结丹的最后一关——将九道权柄熔铸为一枚完整的本命金丹,以性命为火,以道行作炉,燃尽一切,只为凝出一颗不灭的金丹。
无穷的道行与神魂之力维系着金丹雏形的稳定,使它不被外界天地之力的干扰所扰动、所污染。
每一缕神识都如一道丝线,牵引着那九道权柄缓缓靠拢、咬合、融汇。
天地之间的灵机如潮水般涌入周游体内,又被他尽数倾注于金丹之中。
天璇岛外,血齿黑鲨王终于等到了它一直在等的时机。
它感知到岛中那道正在急速凝聚的气息已进入最后的不可逆状态。
此刻的周游,所有心神与力量皆系于那一枚正在成形的金丹之上,无暇旁顾,无暇回击。
此时不出手,便再无机会。
黑鲨王庞大的妖躯自深海暗沟之中猛然暴起,如同一座沉睡了太久的岛屿突然翻身而起,掀起数百丈巨浪。
它那堪比半个天璇岛大小的身躯裹挟着万钧之势,如同一柄由深海掷出的巨锤,狠狠地砸在岛屿外围的大阵之上。
整座天璇岛剧烈震颤。
五雷天干大阵率先爆发,五色雷光自阵眼之中炸裂而出,化作一面翻涌的雷网迎上那巨兽的冲撞。
真殆五焰大阵紧随其后,五尊火兽自火光之中奔腾而出,焰柱冲天,将黑鲨王的前冲之势硬生生挡在了阵壁之外。
雷火交击,海面炸开一团团的灵光与水柱,将整片海域搅得如同沸腾的汤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