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火四散而落,如同一场金色的流星雨坠入大海。每一缕火焰触及海面的瞬间,便炸开一团蒸腾的白雾,极致的高温将方圆数十里的海水尽数煮沸。海面翻滚如沸汤,无数海鱼虾蟹翻着肚皮浮上水面,又被滚烫的浪头卷入深处。
黑色的幽冥灵域圆球在那片沸腾的海水与尚未散尽的昊阳余威之间沉浮不定。它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表面的裂纹密布如蛛网,幽绿色的鬼火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来。可它终究还是撑住了。王邢真人又吐出一口精血,鲜血落在领域之中化作血雾,暂时稳住了那两道已被太阳之力重创的权柄。
他的金丹在体内剧烈震颤,太阳之火的力量从外界层层渗透,如同烧红的铁水灌入经脉,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若不是他根基深厚、修为已至金丹初期巅峰,这一击之下怕是早已压制不住那煌煌太阳之火,金丹碎裂亦非不可能。
然而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天穹之上,那轮昊阳大日已然退去,可雷池仍在。太始雷令悬于池心,五雷轮转不息,第二波雷霆的余韵尚未散尽,第三波天罚之雷已在池中酝酿。紫黑色的雷光在云层之中翻涌汇聚,如同一头沉睡的雷兽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这便是周游的打法——以超品金丹的磅礴底蕴为基,以天地灵气为薪,以十三道权柄为器,最大程度地发挥出远超同阶的持久与爆发。寻常金丹真人斗法,需斟酌法力消耗,计算权柄运用,每一击都要留三分余力,以免后继乏力。而他无需如此。
超品金丹赋予他的法力恢复速度,让他可以在每一次全力出手之后迅速回满,而天道紫府与戊土福地对天地灵气的吞吐效率,又让他能够随时从天地之间汲取补充,如同一个永远灌不满的深潭,无论倾泻多少,总有新的水源涌入。
以力压人。
这便是他金丹之后最朴素也最无解的打法。
那黑衣真人经过数轮交手,心中已生出退意。
他看得出来,再打下去也讨不到半分好处。此人手段层出不穷,太阴、雷霆、太阳三道权柄轮番施展,法力却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一击都是全力,却每一击之后都能迅速回满。
这种打法,他从未在同阶修士身上见过。哪怕他底蕴不浅,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可他不愿就这么走了。
堂堂阴灵宗金丹长老,若在此地落荒而逃,传出去他王邢还如何在碎星海立足?
他咬牙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边缘泛着幽绿暗光的符箓。
暗煞冥夜鬼王箓。四阶上品紫箓,宗内赐下的保命之物,他一直珍藏着未曾动用。
符箓在他掌中燃尽,幽绿色的火光没入海面。
整片大海猛然一震。海水向两侧翻涌退开,一尊堪比山岳的巨大鬼王自海底缓缓站起。
那鬼王高逾千丈,六条手臂如同六根撑天巨柱,黑面獠牙,双目之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它身披一套暗煞之甲,甲片层层叠叠如鱼鳞,每一片都刻满了扭曲的鬼纹。
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中幽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深处,有无形的鬼气在其中翻涌、旋转、积蓄。
那鬼王之影胸口的黑洞之中,一道冥夜黑光凝聚成形,如同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太阳,猛然射出。
这道黑光的威力丝毫不逊色于一位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出手。它裹挟着浓烈至极的幽冥煞气,如同一柄黑色的天矛,径直撞向正从天穹落下的第三波天罚之雷。
轰然巨响之中,黑光顶着雷霆逆流而上。紫色的雷光与黑色的鬼气在半空疯狂碰撞、撕扯、湮灭。那道天罚之雷在黑光的冲击之下竟被层层击溃,雷柱从中断裂,电弧四散飞溅。黑光余势不减,直直撞入雷池之中。
雷池猛然一震,池中的五雷轮转被那道幽冥煞气硬生生打断,池壁龟裂,雷光四溢,整座雷池在黑光的冲击之下轰然碎裂。天空再次被那道黑光染成一片浓稠的黑色,连日光都被压得暗淡下去。
若不是周游在雷池被击破的瞬间便已化身无形之风遁走,那道黑光的余威也要将他卷入其中。
他远远现出身形,衣袍之上还残留着几缕被煞气侵蚀的痕迹,面色却依旧平静。
见连这道四阶上品的暗煞冥夜鬼王箓也未能将那朦胧月色背后的身影拿下,黑衣真人王邢心中最后一丝战意也彻底消散。
他不再多做纠缠,只是遥遥望了一眼那道立于天穹之上的身影,面上阴晴不定,最终咬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句狠话:“今日之事,我王邢记下了。阁下若还敢留在碎星海,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他周身猛然涌出重重鬼影。那些鬼影如同从幽冥之中攀爬而出的怨魂,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他的身躯,将他整个人裹入一团浓稠的黑色鬼气之中。鬼气猛然收缩,化作一道漆黑的光点,没入虚空裂隙之中,头也不回地遁走了。
周游没有追上去的打算,只是缓缓抬手,握住了自手中浮现的太白玄锋。
这柄由从革金性所化的神通之剑通体银白,剑身之上流转着流动的锻纹,如同一道被凝固在虚空中的金属液流。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也没有固定的锋芒,可当周游握住剑柄的瞬间,整柄剑便稳定下来,化为一道薄如蝉翼、锋锐无匹的银白剑刃。
他挥剑斩出。
长庚剑道。
数十道银白色的剑气自剑刃之上迸发而出,每一道都裹挟着无物不斩的庚金玄妙——斩灭,离诀,分裂,种种意象交织缠绕在剑气之上,如同一柄柄由纯粹杀伐之意凝成的银色流星,径直破入虚空之中。
虚空裂隙在剑气之下如同薄纸般被层层撕开,那些银白色的剑光沿着王邢遁逃的虚空轨迹穷追不舍。它们穿过混沌的虚空夹层,掠过破碎的空间乱流,精准地追上了那道被重重鬼影包裹的黑色光点。
剑气斩在鬼影之上,如同热刀切过薄冰,重重鬼影被一层层剥离、绞碎、斩灭。
有几道剑气擦过那黑衣真人的身躯,在他背后与肩侧留下数道深邃的剑痕,痛得他在虚空中闷哼出声,却不敢停下,只能拼了命地催动遁术,以更快的速度向远方逃窜。
周游收回剑光,没有继续追击。那几道长庚剑气追出数十里之后自行消散,却已在那人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被长庚剑道斩开的伤口,离诀与分裂之力会持续阻碍愈合,至少数月之内,那人都无法恢复全盛状态。
他负手立于天穹之上,看着那道虚空裂隙缓缓合拢,海面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