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国。
周游行至此处时,这片地界的景象与残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荒芜的田野,破败的村镇,偶尔有几个蜷缩在废墟阴影中的凡人,用麻木而畏惧的目光看着他这道自天而降的身影。
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越靠近澜国国都的方向,空气中的煞气便越发浓重。那煞气沉滞而阴冷,带着一股极深的草木腐朽之气,如同有一株巨木在地底腐烂了千年,将整片土地的生机都吸入了自己的根须之中。沿途的凡人谈起国都时,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压低,眼中闪过一丝深植骨髓的恐惧。
“那株柳树……”一个缩在破庙里的老猎人这样告诉他,“我爷爷的爷爷那时候,它就在那里了。国都方圆百里,都是它的地盘。凡人进去,就出不来。”
周游问:“什么柳树?”
老猎人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东方:“万年柳木妖。澜国国都的那株大柳树,据说已经成妖万年了。它吞吃了百万人,化劫成功,自此在这片地界扎下根来。国都里的凡人,都是它的口粮。它每年要吃一千人,一千年来,从未断过。”
周游沉默片刻,问清了国都的方向,便起身离去。
国都的废墟比他预想的更加庞大。
这里曾是一座繁华的都城,城墙高耸,街巷纵横,可如今一切都已被草木吞噬。巨大的柳树枝条从城中蔓延而出,如同无数条粗壮的巨蟒在地面之上游走,将整座城池缠绕在翠绿色的牢笼之中。那些枝条粗的足有数人合抱,细的也如手臂般粗细,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方圆近百里的土地。枝条末端垂入地面,如同根须一般深深扎入土中,吸取着大地深处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
而在城池的正中央,一株巨柳拔地而起。
那柳树高逾千丈,树干粗壮如山岳,需要数十人合抱才能围拢。树皮呈灰绿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扭曲的人面,每一道都是一张被吞噬的灵魂面孔,在树干之中无声地哀嚎。树冠展开如同一片巨大的华盖,遮天蔽日,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幽暗的翠绿之中。无数柳枝从树冠垂下,如同一道道绿色的帘幕,在风中轻轻摆动。每一条柳枝的末端都挂着一颗拳头大的翠绿果实,果皮半透明,其中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那是被柳妖吞入体中、正在被消化的凡人。
周游悬于高空之上,望着这株万年柳妖。
它的气息沉厚如渊,已经稳稳地踏入了化劫之境,堪比金丹修士。那千年来吞吃百万人的积累,让它的妖力浑厚到了极致,绝非寻常化劫妖物可比。它的灵智也极高,周游尚未出手,那株巨柳便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树干之上,一张巨大的面孔缓缓浮现。
那是一张扭曲而狰狞的人脸,由无数被吞噬的灵魂残念凝聚而成,双目如同两潭深绿色的泥沼,巨口缓缓张开,发出沙哑而阴冷的声音:“金丹修士……我已有千年未曾见过金丹修士了。你身上的灵机如此充沛,如此新鲜……若是吃了你,我或许能更进一步。”
周游没有与它多话。他只是抬起手,太始雷令自掌中飞出,悬于天穹之上。
万年柳妖似乎感知到了危险,万千柳枝同时暴起,如同一场由翠绿巨蟒组成的暴雨,朝着周游铺天盖地地卷来。那些柳枝之上生满了倒刺,倒刺之中蕴含着浓烈的煞气与毒素,一旦被缠住,便是金丹修士也难以脱身。
周游身形一晃,化作无形之风。那些柳枝从他身侧掠过,却连他的衣角都未能触及。风行权柄之下,他在漫天柳枝之间穿梭如游鱼入水,轻松写意。
太始雷令猛然一震。
无数苍紫色的雷霆自令牌之中倾泻而下,如同一场由天罚铸成的暴雨,铺天盖地地砸在万年柳妖庞大的身躯之上。雷光所至,柳枝寸寸崩裂,树皮炸开,灰绿色的木屑与黑色的煞气四处飞溅。那株巨柳发出痛苦的嘶鸣,树冠之上的柳叶在雷火之中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翠绿色的雨。
但万年柳妖终究是化劫级的妖物,雷罚虽然凶猛,却未能将它一举击溃。它的根系深扎大地,每一条根须都在疯狂地吸取着地底残存的煞气与生机,那些被雷霆击碎的柳枝在煞气的灌注之下迅速重生,不过数息之间,便已恢复了七八成。
周游眉头微皱,随即催动真殆天化灵火旗。
五道真殆灵火自旗中奔涌而出,化作五尊火兽。乌焰麒麟踏火而行,赤金焰虎咆哮如雷,玄色朱雀振翅高飞,业火烛龙盘旋天际,幽冥炎驹四蹄生焰。五兽在周游的指挥之下,同时朝着万年柳妖的躯干扑去。
火克木。
五道四阶灵火同时灼烧之下,那株巨柳的树皮开始迅速焦黑、龟裂、剥落。火焰沿着树干向上蔓延,将那些垂落的柳枝一根根烧断,挂在枝头的翠绿果实被火焰灼烧之后纷纷炸裂,其中蜷缩的人形在火光之中化为飞灰——那些被吞噬的凡人早已死去,此刻的燃烧,不过是将他们从千年的囚禁之中解脱出来。
万年柳妖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吼,它的根基在火中受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它并未束手待毙——树干之中猛然涌出一股浓稠的黑色煞气,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巨蟒,朝着五尊火兽席卷而去。那煞气之中蕴含了它千年积累的怨念与死气,阴寒至极,竟将五尊火兽的火焰压得矮了几分。
周游没有给它喘息之机。
太白玄锋出鞘。
他双手握剑,将金丹之中的从革权柄全力催动。庚金玄妙——无物不斩——缠绕在剑身之上,银白色的剑光如同一道被凝固的月光。他纵身而起,自天穹之中猛然落下,一剑劈向万年柳妖的躯干正中。
剑光落下,那株千丈巨柳自正中裂开。
一道深深的剑痕从树冠一直延伸到树根,几乎将整株巨柳从中劈成两半。裂口之中有浓稠的灰绿色汁液喷涌而出,那是柳妖的妖血,带着浓烈的煞气与腐朽之气。巨柳发出最后一声嘶鸣,树冠之上的柳叶簌簌落尽,树干表面的扭曲人面逐一消散,那千年积累的煞气也在剑光之中被庚金之力彻底斩灭。
庞大的柳树轰然倒地。
周游落在树干之上,以太白玄锋剖开柳木,从中取出一枚通体翠绿的树心。那树心不过拳头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的翡翠之色,内里有一缕缕金色的纹路流转不息,散发着极其浓郁的木行生机与一丝微弱的化劫权柄余韵。
万年柳木树心。堪比四阶中品灵物。
他将树心托于掌心,感受着其中磅礴的木行生机,心中已经想好了用途——甲乙神形玄方正好需要一味木行灵材来作为升级法宝的核心,这枚树心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