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霞法身自落月湖脱身之后,一路向西北疾驰,直至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方才折返戊土福地。
门户洞开,法身没入其中,与本尊合二为一。宣归宝山玉华殿中,周游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将法身这数年间的经历与感悟逐一归拢。落月湖中汲取的太阴气韵、与三家太阳金位持有者的交手、朱曦日舆驾驭日轨的体悟,如同一股股溪流汇入识海,在他心中沉淀、发酵、升华为更为深刻的理解。
东君金位悬于金丹正中,如同一颗新生的星辰嵌入天穹。这道金位以统御为核,以根源为体,将太阳之道中君临天下的意象凝为一柄权柄。它入主金丹的那一刻,周游清晰地感应到自己的金丹又沉厚了几分,十三道权柄之中多了一道统御之权,金丹的根基愈发浑厚,距离中期只差一线。
若是能将五道太阳玄妙尽数晋升为金位,五道金位齐归金丹,统御、循轨、显化、知节、守纯五权合一,他足以借此突破金丹中期。但他并不急于求成。突破中期固然重要,可若是根基不牢,日后冲击后期乃至元婴时便会留下隐患。五道太阳金位,他要一道一道地凝炼,一道一道地夯实。
在那之前,还有一笔账要算。
三家太阳道统阻道之仇。
落月湖上,十八罗汉、郁仪仙使、金乌九太子联手围杀,大日如来遥控法身、玄阳真君祭出阳景池、金乌圣王附身其子,三位持位之君同时出手,欲将他打落金位、瓜分权柄。若非朱曦日舆遁速无双,他这具法身怕是已经陨落在落月湖上了。此仇不报,他周游便枉为修士。
他将目光投向了南方。
金乌圣王,南疆万妖山脉之主,金乌天圣一族之长。此族天生与太阳亲和,以太阳真火淬炼妖躯,以金乌血脉传承大道。金乌圣王有九子,除大太子与二太子各得余位尊位之外,其余诸子或证道陨落,或沦为使臣之流,或尚在紫府蹉跎。而大太子所得之余位名为阳乌,二太子所得之尊位名为燥阳,一者对应太阳与乌鸟之象,一者处于太阳与曦炁之间。
周游的大日金位神通之中,有一道玄妙名为踆乌——三足金乌之象,太阳精魄之化身,主守纯,为日道运转之根基。若能将这道玄妙晋升为金位,收拢权柄,便是鵔乌之位。
而想要证成鵔乌之位,最快的途径便是猎杀大太子,夺取其阳乌余位。
阳乌与踆乌,同出金乌一脉,却各偏一隅。阳乌偏于阳乌之象,踆乌偏于精魄之纯。若能夺得阳乌之权,以之淬炼踆乌玄妙,使其升华蜕变,便有机会一举证成鵔乌金位。此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金乌一族自己的权柄,铸就他自己的金位。
周游闭上眼,将此前打探到的情报逐一梳理。
金乌天圣一族居于南疆万妖山脉最深处的太阳谷中,谷中有一座金乌神宫,乃是金乌圣王的道场。大太子名为金乌灼阳,执掌阳乌余位,修为已至金丹巅峰,战力堪比元婴初期。他座下有数十头金乌族人,另有数百头火属妖兽拱卫,势力极为庞大。
但金乌一族并非铁板一块。大太子与二太子之间素有嫌隙,阳乌余位与燥阳尊位各有其长,两人争夺金乌圣王的宠爱已非一日。三太子和八太子证道陨落之后,剩余的几位太子更是明争暗斗,各自拉拢族中势力,将金乌神宫搅得暗流涌动。
若周游想猎杀大太子,最好的时机便是他离开太阳谷、外出独行之时。
他需要耐心等待。
接下来的数月,周游的七霞法身再次离开戊土国度,以太阴玄藏华显明灯覆身,化作一道无形的暗影,悄然潜入了南疆万妖山脉。他沿着山脉外围缓缓深入,以曜灵玄妙感知着金乌一族的分布与动向。南疆万妖山脉之中妖兽横行,煞气浓郁,但他有太阴玄藏覆身,气息丝毫不露,那些妖兽连他的存在都未能察觉。
他在太阳谷外围潜伏了数月,渐渐摸清了金乌灼阳的出行规律。
大太子每月会有数次离开太阳谷,或前往南疆深处的火脉采集太阳精矿,或前往万妖山脉边缘巡视金乌一族的领地,或前往其他妖王领地与其他妖族大能会晤。每一次出行,他都会带着十余名金乌族人随行,队伍虽不算庞大,却极为精锐,十余名随行之中有半数是紫府巅峰,还有数名金丹初期的金乌族老。
要在大太子出行途中将其截杀,必须在一瞬之间结束战斗,不能给他逃回太阳谷的机会,也不能让随行的金乌族人逃脱报信。
周游在暗处推演了数十遍出手的时机、地点、方式。最终,他选定了一处名为赤焰峡的峡谷——那是大太子前往火脉采集太阳精矿的必经之路,峡谷两侧悬崖陡峭,谷底狭窄,一入其中便如瓮中之鳖,难以逃脱。
他将在赤焰峡中布下绝杀之局。
数月之后,大太子金乌灼阳果然再次出行。
那一日天色未明,周游便已在赤焰峡中潜伏。他以太阴玄藏华显明灯将自身气息完全遮蔽,又以八方不动伞与太始雷令在峡谷两侧布下风雷禁断大阵,将整座峡谷封锁。戊土国度之中,中黄戊土正印悬于灵枢正中,随时准备支援。
日上三竿时分,南方天际出现了一道赤金色的光芒。
金乌灼阳来了。
那道赤金色的光芒自南方天际疾驰而来,如同一颗被点燃的流星划破长空。光芒之中,一头通体金红的金乌展翅而行,双翼之上流转着灼目的太阳真火,每一片翎羽都如同一枚被锻打过的赤金叶片。金乌背上立着一道身影,面容与金乌九太子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成熟、更加沉厚,周身气息深如渊海,双目之中日华流转,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金乌灼阳。
他的身后,十余名金乌族人化作赤金色的流光紧随其后,如同一串被串联起来的太阳碎片。队伍整齐而迅捷,显然训练有素。而在更远的天际,还有数道气息在暗中跟随——那是金乌圣王安插在暗处的眼线,负责监视大太子的一举一动。
周游没有理会那些眼线。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道赤金色的身影,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赤焰峡的谷口越来越近。金乌灼阳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他显然对这条路线极为熟悉,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在此地设伏。赤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道利刃,径直切入峡谷之中。
就在金乌灼阳的妖躯完全进入峡谷的那一瞬间,周游动了。
八方不动伞猛然展开,八枚风铃同时鸣响,四象灵风自伞面之中倾泻而出,化作一道覆盖整座峡谷的风之壁障。太始雷令紧随其后,五色雷光炸裂,雷池自虚空中铺展开来,将峡谷的两端彻底封锁。风雷交汇,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禁断大阵,将金乌灼阳与他的随行队伍尽数困在峡谷之中。
金乌灼阳面色骤变。
他座下的金乌妖禽发出一声尖锐的惊鸣,周身的太阳真火猛然暴涨,试图冲破那道风雷壁障。可风雷禁断大阵乃是周游以两件法宝为阵眼布下的绝杀之局,四象灵风与五色雷霆交织缠绕,如同一张由风雷铸成的巨网,任那太阳真火如何灼烧也冲不破分毫。
周游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太白玄锋出鞘,从革权柄全力催动,庚金玄妙无物不斩缠绕剑身。他一剑斩出,银白色的剑光如同一道被凝固的月光,自虚空之中猛然劈落,直取金乌灼阳的头颅。那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金乌灼阳只来得及偏转半个头颅,剑光便已擦着他的面颊斩过,将他的左耳连同半边脸皮一并削去。
鲜血喷涌而出。
金乌灼阳发出一声痛极的怒吼,妖躯猛然膨胀,化作一头翼展百丈的金乌妖禽。他的双瞳之中日华暴涨,周身的太阳真火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外翻涌,将峡谷两侧的岩壁都灼烧得熔化崩塌。他振翅冲天,试图以妖躯硬撼风雷壁障,可那道壁障如同铁铸的牢笼,任他如何冲撞也纹丝不动。
周游没有给他第二次喘息的机会。
他心念一动,戊土国度之中那具已经晋升为四阶的宣归山神自虚空中踏出。千丈高的岩石巨躯如同一座山岳压入峡谷之中,双臂环抱,将金乌灼阳的妖躯死死箍住。金乌灼阳拼命挣扎,太阳真火将宣归山神的岩石双臂烧得通红龟裂,可山神丝毫不退,以自身的土行之力不断修复着被灼伤的躯体。
与此同时,太阴玄藏华显明灯亮起。银白色的月华自灯中倾泻而出,如同一道由太阴之力铸成的锁链,将金乌灼阳的双翅缠绕。太阴之力与太阳之力本为对立,那月光所至之处,金乌灼阳的太阳真火被层层压制,气息急剧衰弱。
周游缓步上前,手中太白玄锋斜指地面,剑尖之上还残留着金乌灼阳的鲜血。他看着那头被风雷禁断、山神镇压、太阴封锁的金乌大太子,声音平静如水:“你的阳乌余位,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