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他們會把話擺到台面上。”
何長河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政治學習例會剛進行到一半,果然有人將手里的文件放下,主動站了起來。
沈衛光坐在會議桌右側,因為仍在停職配合調查,沒有參與師部工作的討論,只按要求列席學習。
那名營級干部先看了看主持會議的上級,又將目光轉向沈衛光。
“我有個情況想請組織重視。”
主持人抬手示意。
“說具體問題。”
“文件里提到,干部不能脫離群眾,更不能利用職務為親屬搞特殊化,可我們軍區醫院卻有人給沈師長的女兒開設專用診室,還讓一個五歲孩子參與診療。”
會議桌邊有人低頭翻文件,也有人看向沈衛光,但沒有誰搶著開口。
那名干部見無人打斷,聲音又提高了些。
“這件事在群眾里影響不小,中醫科如今弄得像給個人揚名的地方,錦旗都送到了,一個孩子受到這種追捧,合適嗎?”
沈衛光的手放在膝上,沒有急著解釋。
主持人看向他。
“沈衛光,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已經主動提交中醫科運行報告,里面有設立時間、人員職責和接診範圍,請組織按材料核查。”
那名干部皺起眉。
“報告是你自己寫的,只能代表你的說法。”
何長河坐在另一側,聞言拿起桌上的文件夾。
“你既然質疑報告,那我把能夠核對的部分念給大家听。”
“何政委,我只是提出群眾意見,你沒必要替誰壓人。”
“你公開提了問題,我公開回答,怎麼成了壓人?”
何長河翻開第一頁,語氣仍舊溫和。
“中醫科由軍區醫院根據冬季常見病、訓練舊傷和家屬就醫需求設立,負責人陳正道,業務協同人為衛生隊長羅建川,沈念念的身份是登記學習人員。”
那名干部立即插話。
“一個五歲孩子,憑什麼登記學習?”
“收徒信、醫院審批、上級檔案備注都在,你若認為手續違規,可以指出哪一道程序有問題。”
“手續也可能是看沈師長的面子辦的。”
何長河抬眼看他。
“負責審批的人不在沈衛光的下屬體系,顧首長的考察意見也不歸他安排,你這句話是在質疑哪位同志徇私?”
那名干部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話沒能接上。
主持人敲了敲桌面。
“不要擴大指責,只說有依據的內容。”
何長河繼續往下翻。
“近來中醫科共接診一百八十六人次,來源覆蓋師部各營、衛生隊轉診和家屬院,沒有限定干部級別,也沒有給沈家或任何個人預留名額。”
“其中訓練傷和現役人員佔大部分,家屬常見病次之,所有接診均走醫院登記,沒有收取病人財物,沒有以個人名義兌換物資。”
那名干部抓住一句反問。
“錦旗算不算個人崇拜?”
“杜營長為感謝治療送來紅布,中醫科未懸掛,已經統一封存,這件事有杜營長本人和醫院值班人員的說明。”
“沒有掛出來,不代表沒有這個心思。”
何長河把文件夾往桌面上一放。
“你要談事實,我給你事實,你若連別人心里想什麼都能定案,那就不需要調查程序了。”
會議桌末端有人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那名干部臉上發熱,只能重新把矛頭指向沈念念。
“她參與問診總是真的吧,外面還有人叫她小神醫,這總不是我們編的。”
羅建川從旁邊打開病歷冊。
“沈念念在場時,陳正道負責接診,小劉負責記錄,處方和醫療處置由具備資格的軍醫簽字,她沒有單獨掛牌,也沒有單獨收治病人。”
“杜營長的眩暈就是她問出來的。”
“問診屬于批準的學習內容,最終診斷、針刺和方藥都由陳正道負責,你若只截一段話,軍醫院校的學生也都成非法行醫了。”
那名干部轉向主持人。
“五歲的孩子和醫學院學生能一樣嗎?”
主持人沒有替他作答,只看向何長河手里的另一份材料。
“附件是什麼?”
“中醫科接診檔案,已經去除病人姓名,只保留編號、來源、病癥、處置人與復診結果,原始病歷可以逐項復核。”
何長河把檔案推到會議桌中央。
“這份檔案不是臨時替誰編的,每一頁都有陳正道、小劉和相關接診軍醫簽字,治療仍在繼續的寫繼續調理,沒有完成復診的也沒有硬算成治愈。”
那名干部伸手翻了幾頁,臉色漸漸變得難看。
他原本顯然認定報告只會挑好看的結果,可檔案里連中斷治療、僅有緩解和復診缺失都列得清楚,想從數字上抓夸大之處,反倒無從下手。
何長河等他翻完,才繼續開口。
“經完整復診確認,達到治愈標準的約佔七成八,其余包括癥狀緩解、繼續治療和復診資料不足,統計口徑由衛生隊核準。”
“一百八十六人次里,有普通戰士,有修理班人員,有被服組家屬,也有營級干部,你說中醫科脫離群眾,請指出它究竟脫離了哪一部分群眾。”
那名干部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壓著紙角。
“數據都是醫院自己出的,仍然需要核實。”
羅建川直接把隨身病歷冊放到他面前。
“可以核實,衛生隊接受逐項復查,若查出一項偽造,我承擔責任。”
“羅隊長,你不要意氣用事。”
“我講的是業務責任,哪一句意氣用事?”
陳正道今天沒有列席,沈衛光卻能認出檔案里那些略顯稚拙的分類標記,念念沒有把自己參與過的病例單獨挑出來,甚至將杜營長的情況仍列在繼續調理之中。
父女昨夜的約定沒有停在一句話上,她守住了自己的位置,也用最穩妥的方式把能做的事做到清楚。
主持人將檔案拿到面前,連續翻看幾頁。
“中醫科是否需要調整,由醫院和衛生隊按程序評估,不能憑私下議論下結論。”
他又看向提出批評的干部。
“你還有其他實際材料嗎?”
那名干部避開眾人的視線。
“群眾反映本身也應當受到重視。”
“誰反映,何時反映,原話是什麼?”
“大家都在議論,具體是誰先說,我暫時不能確認。”
何長河重新拿起鋼筆,壞掉的筆帽卻從指間滑到桌面。
他沒有去撿,只平靜地問道。
“沒有來源,沒有具體事實,也沒有發現手續問題,你卻在正式會議上先給一名干部和一個孩子扣上搞特殊化的帽子,這種做法就不需要接受觀察嗎?”
那名干部的臉色徹底僵住。
“何政委,我沒有扣帽子,只是提醒大家注意影響。”
“提醒可以,調查也可以,可誰提出指控,誰就該對自己的話負責。”
沈衛光終于開口,語氣沒有提高。
“中醫科的運行和念念的學習手續,我同意全部核查,若存在問題,我承擔應負責任,若沒有問題,也請提出批評的同志公開說明依據從何而來。”
那名干部抬頭看向沈衛光,又很快移開。
主持人沒有讓爭論繼續,只將中醫科檔案放到自己右手邊。
“報告和附件留下,醫院按要求配合復核,今天先討論下一項。”
紙張翻動聲重新響起,那名干部坐回位置,面前的學習文件久久沒有翻頁。
會議結束後,他抱起材料便往外走,何長河卻在門邊叫住了他。
“你剛才說中醫科的事還要核實,我們隨時等你拿證據。”
那人腳步頓住,回頭時勉強維持著臉面。
“我也沒有說你們的材料一定有問題。”
“那你今天為何只提沈師長的女兒,不提中醫科服務過的一百八十六人次?”
“何政委,你這是故意為難我。”
“會上公開批評別人不算為難,散會後問一句依據,倒成了為難?”
走廊里還有干部沒有離開,那人不願繼續糾纏,只丟下一句遮掩的話。
“還需要繼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