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能接触当年公社记录的人。”
赵明远留下这句话以后，当夜便按照正式协查手续联系地方，直到天快亮才从一名老同事口中问出，当年在那个公社负责接待外来干部的人还活着。
何长河接到消息时，正陪沈卫光接受新一轮谈话。
他从谈话室出来，只看了一眼赵明远写来的纸条，便把林志远叫到走廊尽头。
“告诉赵明远，手续已经批了，地方保卫部门派人陪同，他不能单独接触，也不能作任何承诺。”
林志远问道。
“念念要不要知道？”
“她正在中医科接受身份核查，先别让她分心。”
谈话室里，调查人员将问题清单推到沈卫光面前。
“有人反映，你利用职务为家属进入军区医院提供便利。”
“沈念念的学习登记由医院审核，收徒关系有正式文件，我没有参与审批。”
“她五岁便接触诊疗，你认为合理吗？”
“是否合理由医疗部门依据能力和规定判断，不能由我的父女关系决定。”
“你有没有借她的医术建立个人影响？”
“她治过谁、做过什么，全部有医疗记录，谁若认为我从中获利，请拿出具体事实。”
调查人员换了一个问题。
“你这两天是否派人去地方查找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沈卫光抬起头。
“后勤部门依据郭仁义旧案未核事项申请协查，手续经过专项组批准，不是我派人私查。”
“为何偏偏在全面审查通知下来以后行动？”
“线索也是这时才连起来，发现问题不查，难道要等相关材料丢失以后再追究？”
与此同时，赵明远已经坐上地方派来的车，赶到那名退休干部家中。
老人身体不好，腿上盖着旧棉被，看到陪同人员出示介绍信，第一句话便是拒绝。
“我早退下来了，你们问的事，我不掺和。”
赵明远没有靠近床边，只把郭仁义的姓名写在纸上。
“我们不让您评价谁，也不要求您指认京城干部，只想知道这个人当年去公社时，有没有留下接待记录。”
老人盯着名字看了许久。
“你们查他做什么？”
“他曾经利用外部关系干预地方物资分配，现在又发现他去过其他公社，我们要核实这是不是同一条关系。”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物资也早分完了，翻出来对谁有好处？”
“对以后按规矩办事的人有好处。”
老人把脸转向窗边。
“按规矩的人未必有好下场。”
赵明远没有反驳，只把念念外婆来信中提到的公社名称念了出来。
“有一名军人家属当年想追问女儿难产的事，却被公社以已经定论为由挡回去，郭仁义也在那段时间去过，您若知道记录在哪里，请告诉我们。”
老人原本掖被角的手慢慢停住。
“难产的人姓沈？”
“对。”
“她母亲后来来过好几次，最后一次还在公社门外站了很久。”
赵明远往前坐了些。
“是谁不让她问？”
“县里传了话，说那家人的事情牵扯军属关系，不能随便扩大，公社只按要求办。”
“传话的人是谁？”
“郭仁义带来的介绍信上没有写他的名字，只写了由京城协调部门许姓干部联系，要求公社配合地方处理。”
陪同人员立即问道。
“那封介绍信还在吗？”
“原件后来随移交材料送到县里，公社怕担责任，自己留了一份接待摘要，由当时的主任和我共同签字。”
“摘要在哪里？”
老人看向屋角的旧木箱。
“退休前清理材料，有些不够归档条件的副本让我带回来继续核对，后来没人收，我也没敢烧。”
他的儿子听见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爸，您怎么还留着公家的东西，这要出了事，家里说不清。”
老人咳了几声。
“就是怕说不清才留着，原件交上去以后再没消息，若连副本也没了，往后谁问都只能说我记错了。”
赵明远没有伸手去碰木箱。
“请地方同志按程序清点，能不能作为材料，由他们确认。”
箱中很快找出一份发黄的接待摘要，上面清楚记录郭仁义持介绍信到访，要求公社配合处理一项物资调配，并提到沈晓禾难产后的家属询问不宜继续扩大。
两件事写在同一次接待内容里，却没有说明彼此是否直接相关。
赵明远看完，先问老人。
“郭仁义为什么在谈物资时提沈家的事？”
“他说两边都是上面交代的，公社只管配合，不许多问。”
“他有没有说那位许姓干部叫什么？”
“没有，他只说是老领导，关系硬得很，县里也得给面子。”
赵明远把摘要交给陪同人员封存。
“您今天说的话会形成笔录，若不愿对身份作判断，可以只确认亲眼见过的内容。”
老人靠回枕头上。
“我以前怕惹麻烦，没替那个来找女儿的老太太说话，这回只说我看见的。”
赵明远回到军区时，棉衣上还沾着赶路溅起的泥点，眼下发青，却顾不上换衣服，直接把正式移交的摘要送进工作组。
念念刚结束中医科核查，见他进门，先看见的却是他走路时微微拖着的右腿。
“赵叔叔，您的旧伤又疼了？”
“车坐久了，没大事。”
“先坐下，我给您按一按。”
“你先看材料，我这条腿跑不掉。”
“材料也跑不掉，疼久了晚上会睡不着。”
赵明远还想推辞，陈正道已经把凳子踢到他脚边。
“坐下，你替她跑地方，她替你看腿，两边都别逞能。”
念念隔着裤料按过旧伤周围，确认没有新肿胀，才让他把腿放稳。
何长河则拆开工作组送来的副本，将接待摘要逐字看完。
“许姓干部、郭仁义、公社，三处已经连上，干预物资分配的要求也写得清楚。”
沈卫光问道。
“能确认许姓干部就是许崇山吗？”
“还不能，摘要没有全名，原介绍信仍要继续找。”
赵明远喝了一口热水。
“老人还说，那批物资本该公开分配，后来却临时转给一个与上级干部有私交的单位，这事公社不少人都不服。”
“有物资去向记录吗？”
“地方正在找，摘要只写了公社接受压力，没有写最后转到哪里。”
念念拿过副本，视线停在接待日期与物资申请编号上。
“郭仁义被调查时，有没有交代过这次出差？”
赵明远想了想。
“交代过几笔公款使用，应该包括车票和招待费。”
何长河看向他。
“那本公款账本不是已经移交了吗？”
“原件移交了，我当时负责核对后勤往来，为防止数字抄错，按批准程序留过复印件。”
念念立即收回按在赵明远腿侧的小手。
“我要看郭仁义领取出差费用的日期，还要看他回来以后报销了什么。”
陈正道按住她肩膀。
“腿还没看完。”
“穴位已经按开了，赵叔叔回去热敷，今晚别再跑。”
赵明远扶着桌沿站起来。
“你这小师父使唤完人，连句歇着都不让我多听。”
“您若肯听，昨晚就不会连夜赶路。”
复印件很快从封存材料中调出，郭仁义领取公款的日期，正好在公社接待摘要记载的前一天，报销凭证里还夹着关系单位招待所开出的住宿证明。
何长河把另一份物资转移通知放到旁边。
“他从公社回来，当天便有人要求改变物资去向，接收单位就是与许崇山私交密切的那个单位。”
沈卫光仍没有放松。
“还缺郭仁义接受谁授意的直接证明。”
念念翻到公款用途栏，那里写着受京城协调部门许姓负责同志要求，赴地方协助处理物资争议。
紧跟在后面的附件编号，与退休干部保存的接待摘要完全一致。
赵明远扶住桌角，嗓子因奔波有些发哑。
“时间、地点、经手人、物资去向和上级要求，全对上了。”
何长河将几份材料依次装进正式举报封套。
“单独一份只能说明程序不规范，合在一起，已经能够证明有人通过郭仁义向公社施压，以职务关系替私人单位谋取物资。”
念念按住封套，确认每一份副本都有移交签字和原件存放说明，这才抬头看向父亲。
“拼图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