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著再說。”
念念這句話擱下之後沈衛光沒再追問,父女倆各自忙各自的事,一個看文件一個描圖譜,屋子里安靜得只剩鉛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第二天上午謝玉蘭照舊來給念念上識字課,胳膊彎里夾著那本描紅本和一支削好的鉛筆,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慣常的溫柔笑意。
“念念,昨天布置的十個字描完了沒有?”
“描完了,謝阿姨你看。”
念念把描紅本從桌角上拿起來遞過去,本子攤開的時候能看見上面歪七扭八的鉛筆字跡,橫不平豎不直,一筆一劃帶著四歲孩子特有的笨拙和用力過猛的痕跡。
謝玉蘭接過來坐到椅子上,把本子擱在膝頭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第三個字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
那個“風”字整體依然歪斜,但最後一筆撇的收尾處,筆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回轉,那種弧度不是初學者能寫出來的,像是長年練字形成的肌肉記憶在手腕上一閃而過。
謝玉蘭的目光往下移,第五個字“長”的豎畫起筆處也有同樣的問題,那個頓筆的角度太老道了,跟整體歪扭的筆跡格不入。
她把本子翻到上一頁對比了一下前天寫的字,同樣的現象零星散布在幾個筆畫里頭,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念念,今天再學五個新字好不好?”
“好呀謝阿姨。”
謝玉蘭翻到新的一頁,沒從描紅本上選字,而是拿起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醫,骨,脈。
這三個字的筆畫數遠超正常四歲孩子的認知範圍。
念念歪著腦袋看了一眼本子上那三個字,手里轉著鉛筆沒有立刻動筆。
“這幾個字好難呀謝阿姨,筆畫好多。”
“沒關系,阿姨教你,慢慢描。”
念念趴到桌上開始描那個“醫”字,一筆一劃都控制著速度和力道,寫出來的東西跟前面的作業一樣歪歪扭扭,但這回謝玉蘭盯著看了全程。
( ︵ )
那根鉛筆在念念手里的握法是對的,虎口圓潤掌心空透,這不是四歲孩子被教了幾天就能形成的姿勢。
謝玉蘭看著她一個字寫了快兩分鐘,中間停了三回假裝想筆畫順序,然後才把那個“醫”字歪歪扭扭地填進格子里。
“寫得不錯,念念學東西真快。”
“謝阿姨教得好。”
念念仰著臉笑得甜,兩只眼楮彎的,是標準的四歲孩子被夸了之後的樣子,但謝玉蘭看了她好幾秒,把本子合上擱到桌面上,摸了摸她的頭發沒再多說什麼。
晚上何長河家的燈亮到了九點多,謝玉蘭坐在床沿上納鞋底,何長河靠在床頭翻文件,兩個人各忙各的好一會兒,謝玉蘭手里的針線忽然停了。
“老何。”
“嗯?”
“念念那孩子,不尋常。”
何長河翻文件的手頓了一下,眼楮從紙面上方看過來落在妻子臉上。
“怎麼了?”
(????)
謝玉蘭把納鞋底的活計擱到腿上,聲音壓得輕輕的。
“她寫字的時候,有些筆畫的運力不像才學了幾天的樣子,我今天試著給她寫了幾個難字,她裝作不認識在那兒琢磨了半天才動筆,可是老何,那個裝的痕跡,我看得出來。”
何長河把文件合上擱到枕邊,兩只手疊在胸口,盯著天花板沒出聲。
“還有上回你跟我說的那些,她在院子里說話做事比所有大人都沉得住氣,看人看事一眼能看到底,那雙眼楮有時候不像四歲的孩子,像……”
謝玉蘭頓了一下沒找到合適的詞。
“像活了很久的人。”何長河把她沒說完的話接了過去,聲音悶在嗓子里不高不低。
謝玉蘭看著他。
“你早知道了?”
“不是早知道,是早感覺到了。”何長河把疊在胸口的手松開,翻了個身側對著妻子。“從她進軍區第一天開始,那個三歲的奶團子蹲在接待室里給趙明遠搭脈救命的時候,正常人就該覺得不對了。”
“那你怎麼不問?”
(?????)
何長河沉默了好一會兒,燈光把他的側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來。
“你說她不尋常,那我問你一個事。”
“你說。”
“她來了之後,老沈的日子是好了還是壞了?”
“當然是好了,好太多了。”
“她來了之後,大院里誰被她治過病的,哪個不感激她?”
謝玉蘭沒出聲,手里的鞋底攥緊了又松開。
“她來了之後,老首長記住了她的名字,周崇山專程來請教她,陳正道把命擱在她前面擋著,秦向陽那個皮猴子凌晨四點摘花送她,連張師傅都用自己攢的雞蛋給她做蛋糕。”何長河的聲音里沒有猶 只有篤定。“不管她怎麼不尋常,你見過哪個不尋常的孩子,能把人心捂得這麼暖的?”
謝玉蘭的眼眶熱了一下,低頭看著手里的鞋底沒吱聲。
“她就是老沈的閨女,就是咱家的孩子,別的不用管,也不用問。”何長河伸手把燈繩拉了一下,屋里暗下來。“這件事爛在肚子里,從今往後誰也不提。”
“我知道了。”
黑暗里謝玉蘭把鞋底收到床頭櫃里,躺下來看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一線月光,嘴角的弧度溫柔而安定。
第二天早晨念念起來洗臉刷牙,走到桌前的時候看見描紅本旁邊多了一本薄薄的線裝書,封面上四個字︰千字文。
( ? ???)
不是描紅本上那種大字簡筆的蒙學入門,是正經的千字文全本。
念念站在桌前看了那本書好幾秒,手指踫了踫封面上被翻舊了的紙角,嘴角往上彎了彎。
桌上沒有紙條沒有解釋沒有任何多余的交代,就是一本書安靜靜地擱在那兒,像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念念把千字文翻開看了兩頁,合上擱回桌面上,跟描紅本碼在一起。
然後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踩著碎花棉鞋往門口走。
林志遠正從樓底下上來送早飯,端著搪瓷碗里頭是張師傅做的小米粥和一個荷包蛋。
“念念,吃飯了,今天張師傅特意多擱了兩顆紅棗。”
“林哥哥,吃完飯我去找陳爺爺。”
“行,我送你過去。”
念念坐到桌前舀了一口小米粥,紅棗的甜味化在舌尖上,她的目光掃過桌角那本千字文,眼底的笑意沉地往下落了一層。
謝玉蘭知道了,但她選擇了不問。
何長河知道了,但他選擇了守口如瓶。
這個世界上最讓人安心的不是沒有人察覺你的秘密,而是有人察覺了卻決定站在你這邊。
“念念,你發什麼呆呢?粥涼了。”
“沒呆,在想今天跟陳爺爺校對哪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