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学校，先找高老师。”
念念这句话从里屋传出来，林志远捏着便条的手正要往兜里塞，门外又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沈卫光把记录本压进抽屉，起身开门。
收发室的小战士站在外头，手里夹着一封信，冻得鼻尖发红。
“沈副师长，林志远同志在不在？老家来的信，刚跟车班便条一起送过来，漏在下面了。”
林志远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接过信。
“我的？这时候来的？”
小战士搓着手笑。
“信封上写得急，收发室老胡让我顺道送一趟，怕你明早出任务错过。”
林志远把信揣进怀里，又摸了摸口袋，想找块糖没找着，只能干笑。
“谢了，回头我请你喝热水，咱穷归穷，热水管够。(???灬???)”
小战士摆摆手走了。
沈卫光看向他。
“家里来信，回宿舍看。”
林志远把肩膀挺直。
“是，副师长，我先回去，明早我陪念念去学校。”
念念已经披着小棉袄从里屋探出头。
“林哥哥，你看完信要睡觉。”
林志远把信往怀里按了按，笑得和平常一样。
“放心，我看信又不吃信，看完就睡，小孩儿管得比政委还宽。(＊＞﹏＜＊)”
念念看着他没动。
林志远被她看得背后发凉，赶紧敬了个不太正经的礼，转身出了门。
宿舍里灯泡发黄，铁架床边放着搪瓷盆，洗脚水早凉了。
林志远坐在床沿，把信拆开，纸页被折得发软，开头还是他娘那几句老话，问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别惦记家里。
看到后面，他抓着信纸的手慢下来。
他爹咳了两个多月，前些天咳出血丝，队里赤脚医生说拖不得，最好去县医院看看，可家里去年给小妹看病欠的账还没还清，粮也才刚够过冬。
信末尾写得小心。
志远，要是部队上不方便，你别为难，娘就是跟你说一声。
林志远把信叠回去，又展开，再叠回去。
隔壁床的战士翻了个身。
“志远，你不睡啊？”
林志远把信塞进枕头底下。
“睡，刚看家里说鸡下蛋，心里高兴。”
那战士迷糊着嘟囔。
“你家鸡真有本事，大半夜把你高兴成木桩子。”
林志远没接话，只把外套盖在身上，眼睛睁着看床板。
第二天一早，念念背着蓝布小书包去找他，走到宿舍门口，刚好看见他把一只布包塞进柜子。
“林哥哥。”
林志远手一忙，柜门差点夹住袖口。
“念念？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我去接你吗？”
念念站在门槛外，没有往男兵宿舍里走。
“你昨晚没睡好。”
林志远摸了摸自己的脸。
“哪能，我睡得可香，梦见食堂张师傅给我盛了两大勺白菜粉条。”
念念抬头看他。
“你眼白发红，嘴唇干，早饭没吃，刚才说话还躲着我。”
林志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拿起帽子又放下。
“念念，真没事。”
念念伸出小手。
“信。”
林志远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家里信，乱七八糟的，大人看的，你看了也烦。”
念念没有收回手。
“你不说，我去问收发室老胡。”
林志远被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把信拿出来。
“你别跟副师长说，我自己想办法。”
念念接过信，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慢看完。
她看得比林志远想的还仔细，连信纸边上的水渍都看了。
“你爹咳多久了？”
林志远蹲到她旁边。
“信上说两个多月，前头我娘没讲，怕我惦记。”
“咳出来的痰是什么颜色？”
“这信上没写。”
“夜里咳得重，还是白天咳得重？”
“我不知道。”
“有没有发热，胸口疼不疼，吃饭怎么样，怕不怕冷，出汗不出汗？”
林志远被问得额头冒汗。
“念念，我写信回去问。”
念念把信折好，还给他。
“先问清楚，咳血丝不能拖，但也不能乱吃药。”
林志远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我想寄钱，可我这个月津贴寄回去过了，手里就剩几块，去县医院不够。”
念念把小书包放到膝盖上，打开内袋，里面有她的小钥匙，还有一张折着的纸。
“我给你两个办法。”
林志远抬头。
“什么办法？”
念念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等你问清症状，我写一个调理方子，让陈爷爷看过，再寄回去。村里要是能抓到药，比去大医院便宜，但咳血要看轻重，不能只靠信。”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让陈爷爷帮忙写转诊介绍，真要去县医院，直接看呼吸和内科，少排错队，少花冤枉钱。”
林志远喉咙发堵，手往裤缝上擦了擦。
“念念，你……”
念念把信往他怀里一推。
“林哥哥，你帮了我那么多，这没什么的。”
林志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完整的话。
念念看着他。
“还有第三件事，你不能瞒爸爸。”
林志远立刻急了。
“别，副师长最近事多，我这点家事别添乱。”
念念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你是爸爸的人，你家里出事，你瞒着，就是让他最后才知道。”
林志远苦着脸。
“这话怎么听着，我已经犯了大错。(?灬?)”
念念认真点头。
“差不多。”
沈卫光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学校送来的登记册抄件。
他听念念说完，只问了一句。
“信呢？”
林志远站得笔直，把信递过去。
“副师长，我能自己处理。”
沈卫光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先写信问症状，再寄钱回去，必要时请假。”
“钱从哪来？”
林志远闭了嘴。
沈卫光拿起钢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
“临时困难补助，后勤走手续，今天办。”
林志远急忙开口。
“副师长，我不能占部队便宜。”
沈卫光抬眼看他。
“部队照顾困难战士，不叫占便宜。”
念念坐在旁边，小脚够不到地，轻轻晃了一下。
“林哥哥，你以后多干活还。”
沈卫光又写了一张条子。
“准你探亲假，先把信寄回去问症状，回信一到，你带着介绍信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林志远眼眶发红，赶紧抬手揉了揉鼻子。
“副师长，我……”
沈卫光把条子推过去。
“别在我这儿掉眼泪，出去办事。”
林志远赶紧拿起条子，又蹲到念念面前，拉住她的小手。
“念念，林哥哥这回记你一辈子。”
念念的小手被他攥得暖热，她没有挣开。
“你平安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