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學會不讓自己病倒,再說保護別人。”
秦向陽病剛好便記住了這句話,冬至那天走進軍區食堂,他沒跟平時一樣搶著往前鑽,只跟在念念旁邊,帽子和圍巾一件也沒摘。
念念側過臉看他。
“食堂里不冷,圍巾可以松開。”
“不行,我爸說你會檢查。”
“我沒說要檢查。”
“你不檢查也會看見,我不想再喝苦藥。”
跟在後面的秦連長听見了,抬手在兒子帽子上拍了一下。
“你怕的到底是吃藥,還是怕念念不理你?”
“都怕,不行嗎?”
食堂里擺了幾排長桌,張師傅帶著人把剛出鍋的白菜餃子端上來,熱氣從搪瓷盆里往上冒,孩子們已經排在桌邊等著。
沈衛光把念念抱到長凳上,又拿來一只靠背椅墊在後面,免得她坐不穩。
“爸爸,我可以自己坐。”
“凳子高。”
“我腿能踩到橫木。”
沈衛光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棉鞋尖離橫木還差著一截。
“沒踩到。”
念念往下蹭了蹭,鞋尖終于踫到木頭,桌面卻快到下巴。
“現在踩到了。”
“這樣怎麼吃?”
“我可以把碗端起來。”
何長河扶著謝玉蘭走過來,見父女倆還在跟長凳較勁,便從旁邊搬來一只矮凳。
“別爭了,念念坐這個,老沈也不用擔心她掉下去。”
謝玉蘭在桌邊坐下,伸手拉了拉何長河的衣袖。
“你也坐,別總圍著我轉。”
“我去看看湯燙不燙。”
“張師傅端來的湯,你還怕他沒數?”
張師傅在不遠處听見,立刻回了一句。
“何政委,您放心,我今天就是把自己燙著,也不能燙著謝嫂子。”
何長河反而更不放心了。
“你這話听著就不穩當,我還是去看看。”
謝玉蘭看著他端碗離開,轉頭對念念說道。
“你何叔叔現在一天能問我八回,累不累,餓不餓,想不想吐。”
“他緊張。”
“我知道,可他夜里醒了還要看我蓋沒蓋被子,害得我也跟著醒。”
念念想了想,給出一個辦法。
“讓何叔叔睡外側,您蓋里面的被子,他夠不到,就不能總踫。”
謝玉蘭笑得肩膀發抖。
“這個辦法好,今晚就試。”
何長河端著湯回來,剛放穩便覺得不對。
“你們說什麼了?”
“沒什麼,念念教我怎麼睡得安穩。”
“那我也听听。”
“你不用听,你照做就行。”
另一頭,陳正道正和羅建川爭論圖譜第二版里的一處方藥說明,兩人連餃子都沒吃幾個,紙卻攤了半張桌子。
羅建川拿筷子點著其中一行。
“預防篇寫的是給普通衛生員看的,你把藥材性味寫這麼多,他們記不住。”
“記不住就學,不能因為他們記不住,我就把該寫的刪了。”
“這是常見草藥圖譜,重點是識別和風險提醒,不是讓每個人都背成本草先生。”
陳正道把紙往自己這邊扯。
“藥性不講清楚,認得葉子又有什麼用?”
念念捧著碗看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師父,可以分開寫。”
兩個人同時轉頭。
“怎麼分?”
“正文寫識別,常見用途和禁忌,後面另加學習頁,想學深的再往後看。”
羅建川立刻把紙按住。
“這個辦法行。”
陳正道沒有松手。
“先吃你的餃子,今天不談這個。”
“剛才明明是您先談的。”
“我跟羅隊長談,沒讓你參加。”
“您剛才問我了。”
羅建川端起碗,忍著笑勸道。
“陳軍醫,徒弟說得對就記下來,別因為她比你小,就裝沒听見。”
“我什麼時候裝沒听見了,我是讓她先吃飯,她這陣好不容易長了點肉。”
念念低頭咬開餃子,不再插話。
坐在旁邊的秦向陽把自己碗里的白菜餡餃子撥出去一個,悄悄放進通信連戰士弟弟的碗里。
那孩子年紀更小,碗里只剩半個餃子,看見多出來的這一個,先去看自家哥哥。
通信連戰士還沒來得及開口,秦向陽便搶著說道。
“我病剛好,吃不了那麼多,別浪費。”
念念看了看他空了一塊的碗底,把自己的餃子撥過去一個。
“你也不能少吃。”
“我真吃不完。”
“你剛才還說餓得能吃兩碗。”
“那是剛進門的時候,現在聞飽了。”
念念沒拆穿他,又往那名小孩碗里放了半個餃子。
“這樣就夠了,你的也吃完。”
秦向陽盯著自己碗里多出來的餃子。
“你不是最喜歡白菜餡嗎?”
“我還有。”
“那我下次還你。”
“不用還。”
“為什麼?”
“因為是互相的。”
沈衛光坐在另一邊,听見這句話,轉頭問道。
“在想什麼?”
念念捧著碗,目光從謝玉蘭尚不明顯的肚子移到爭論方藥的師父,又看了看正催秦向陽吃餃子的秦連長。
“爸爸,我在想,如果我以前沒有來找你,這些人可能不會聚在這里。”
沈衛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她碗里放涼的餃子夾到自己碗中,又換了一個熱的給她。
“也可以反過來想,如果沒有這些人在,你可能走不到今天。”
念念握著筷子,順著父親的話,把進軍區後的日子一點點想過去。
謝玉蘭給過她熱水和干衣服,林志遠替她守住外人,陳正道把她納進規矩里,何長河替父親擋住那些繞彎的試探,連秦向陽也在學著不添亂。
“是的,我們互相的。”
沈衛光伸手替她擦掉嘴邊沾著的餃子餡。
“那就多吃一個。”
“爸爸,這跟多吃有什麼關系?”
“你長大一點,才能照顧別人。”
念念找不到反駁的話,只能把那個餃子吃下去。
冬至過後,年關也跟著近了,家屬院開始晾洗被褥,食堂門口堆起要分發的白菜,各家門窗上也貼了新裁的紅紙。
沈衛光照常記錄念念的上學,吃飯和睡眠,還把開春要辦的事單列在新的一頁。
念念趴在桌邊,看見第一行便念了出來。
“左臂拍片,骨科會診。”
“還有。”
“繼續跟師父學習,完成圖譜預防篇資料整理。”
“這是醫院的安排,不算你自己的。”
“那就加上等謝阿姨的孩子出生。”
沈衛光把這一條寫下,又問道。
“新年想要什麼?”
念念低頭看著紙上的字,想了許久也沒說出一件東西。
“藥箱有了,書包也有了,衣服穿不完,鉛筆還有很多。”
“可以想一件喜歡的,不一定非要有用。”
“我想學會更多東西。”
“這個不算禮物。”
“我想讓大家都平安。”
“這個也不能裝進盒子里。”
念念用手指踫了踫那張成長記錄,話到了嘴邊,卻沒立刻說完。
“我還想要這些人都在。”
沈衛光寫字的手停在紙上,沒有急著落筆。
“哪些人?”
“爸爸,師父,何叔叔和謝阿姨,林哥哥,羅叔叔,秦向陽,還有外婆。”
“很多。”
“不能都要嗎?”
“能。”
“那您寫上。”
沈衛光在紙上寫下大家都在,墨跡干透後,才把記錄本合起來。
除夕夜里,營區空地上放起焰火,念念戴著棉帽站在沈衛光身邊,肩膀貼著父親的軍大衣。
秦向陽病後不敢亂跑,只隔著幾步朝她招手,何長河替謝玉蘭擋著人群,陳正道嫌外頭冷,嘴上催著回屋,自己卻站著沒動。
念念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拉住沈衛光的手。
“爸爸,明年我們還一起吃餃子嗎?”
“吃。”
“後年呢?”
“也吃。”
“以後每年呢?”
沈衛光把她的小手整個握進掌心。
“只要你回家,我每年都陪你吃。”
念念靠近父親一些,看著焰火落下去,又有新的升起來。
“那說好了,我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