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来,这次肯定稳。”
秦向阳这句话说了整整一个下午,等牙签终于不再沿着布包打滑,林志远也在侧室门口来回经过了三趟。
念念收好针灸学习册,抬头看向又一次经过门口的人。
“林哥哥,爸爸今天不在医院。”
林志远的脚收了回来。
“我知道,我来找小刘拿点药棉。”
小刘从药柜后探出头。
“药棉早上已经给你了。”
“那可能是我忘了。”
“你最近忘的事可不少,昨天送到师部的文件,也差点带回家属院。”
林志远摸了摸后脑勺,转身便想走。
念念背起书包,跟到门口。
“林哥哥,你生病了吗?”
“没有,我好好的。”
“晚上没睡好?”
“也没有。”
“训练遇到麻烦了?”
“没麻烦。”
念念看着他军装口袋里露出的信纸一角,没有继续猜。
“那就是家里来信了。”
林志远把信往口袋里塞了塞。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这几天总拿信出来,又不肯看完,看完以后还会笑。”
“我没笑。”
秦向阳抱着布包追出来。
“你笑了,昨天你看信的时候差点撞门框,我也看见了。”
“练你的牙签去。”
“已经练完四十七次了。”
“才四十七次,离一百次还远。”
秦向阳被打发回侧室,仍旧从门后露出半张脸。
念念走到院墙边,等林志远跟过来才问。
“林哥哥,这封信让你为难吗?”
“也不算为难。”
“那你为什么不回?”
林志远从口袋里抽出信,信封已经被折出几道痕迹。
“家里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问我愿不愿意继续接触,我见过她一回,觉得人挺好,可我不知道信该怎么写。”
“她叫什么?”
“周小梅,在县里小学当代课老师,家里有两个哥哥,她是最小的。”
“你们见面时说过什么?”
“没说多少,她问我在部队累不累,我问她学校远不远,后来她娘和我娘一直在旁边,我们就没单独说话。”
“你觉得她哪里好?”
“说话实在,家里端来鸡蛋,她没光往我面前推,也给陪我回去的战友留了一个。”
念念点了点头。
“还有呢?”
“她手上有粉笔灰,衣袖缝过两回,人收拾得干净,也没嫌我一年回不去几次。”
“听起来不错。”
林志远把信纸塞回信封。
“我也觉得不错,可直接写愿意,会不会太着急,写再看看,又怕人家觉得我没诚意。”
“那就写实话。”
“实话怎么写?”
“告诉家里,你愿意继续接触,也尊重周同志的意思,然后给她单独写一封信,问她愿不愿意跟你多了解。”
林志远听得直发愣。
“念念,你怎么说得跟自己写过一样?”
“我没写过,可回信要把意思说清楚,跟写学习记录差不多。”
“这怎么能一样?”
“都不能让人看完还要猜。”
林志远被这句话堵得没法反驳,低头看了半天鞋尖。
“那第一句写什么?”
“先称呼周同志,再说上回见面仓促,有几句话没来得及说。”
“后面呢?”
“后面写你想说的,我不能替你想。”
“你刚才不是还挺会说吗?”
“因为愿意接触是你的决定,喜欢她哪里也是你看见的,我替你写,就变成我跟她说亲了。”
林志远赶紧摆手。
“那可不行。”
念念从书包里拿出两张空白信纸递给他。
“你先写,写完给我看看有哪里不合适的吗。”
林志远没有接。
“我写这种信,还要给一个五岁孩子看看,这算什么事?”
“你上回把药材的材写成钱财的财,师父说你语文不太好,我帮你把关,不行吗?”
“陈军医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那张领用单退回来了,是我看见的。”
林志远接过信纸,耳朵已经红了。
“这事别告诉师长。”
“为什么?”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我早就知道了。”
沈卫光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林志远转过身,手里的信纸差点掉进雪水里。
“师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说药材的材写错时。”
“那前面的事,您也听见了?”
“听见一半。”
念念抬起头补充。
“林哥哥要给周小梅同志写信,可他不知道怎么写。”
林志远忙把信纸折好。
“师长,家里只是先问问,还没定。”
“没定也该认真对待,晚上到书房来一趟。”
“是。”
回到家属院后,林志远磨蹭到饭后才敲开书房门,念念坐在桌边写作业,沈卫光正翻看他带来的探亲记录。
“坐。”
“师长,我站着就行。”
“谈婚事不是汇报训练,坐下说。”
林志远坐了半边椅子,双手放在膝上。
“双方家里是什么意见?”
“都愿意让我们再接触,周同志本人还没正式回话,她娘说,她不反对。”
“你自己的想法。”
“我愿意,就是怕耽误人家,我常年在部队,家里也帮不上多少。”
“这些情况提前写清楚,让她自己考虑,不能只报好处,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我明白。”
“若是双方都合适,我支持,等她回信以后,可以给你安排必要的探亲假期。”
林志远抬起头,膝上的手抓住了裤缝。
“师长,现在连里事情多,我不能因为个人问题耽误任务。”
“探亲假按规定安排,不是给你搞特殊,连里的任务也不会因为少你几天就停下。”
“谢谢师长,我一定把时间安排好,绝不给您添麻烦。”
“你跟了我几年,这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林志远喉咙发干,原本准备好的感谢全挤到了一起。
“师长,当初要不是您把我从新兵连调出来,我可能连省城都没来过,这几年您教我做事,还让念念把我当家里人,我……”
“先把信写好。”
沈卫光把钢笔推过去,又看了念念一眼。
“你不是答应替他把关吗?”
念念放下识字本,从抽屉里拿出字典。
“林哥哥,您写吧,我不看内容,只看字。”
“你坐在旁边,我更不会写了。”
“那我背过去。”
念念当真抱着字典转过椅子,只留给他一个棉帽后沿。
林志远握着钢笔,第一行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总算把周小梅同志几个字写端正。
沈卫光坐在另一边看文件,等林志远写到半页,才开口提醒。
“别写空话,说清楚你一年能回家几次,婚后住哪里,津贴怎么安排。”
林志远重新读了一遍,又在后面补了几行。
“这样会不会写得太硬,像填登记表?”
“还要写你对她的印象。”
念念背对着他提醒。
“你说她实在,也会照顾别人,还没有浪费那个鸡蛋。”
“鸡蛋也写?”
“那是你记住的事,为什么不能写?”
林志远想了想,真把那只鸡蛋写进了信里。
信写完后,念念转回身,只看字词和语句,看到末尾时,手指停在一行上。
“林哥哥,这个照顾的顾写错了。”
“错了?”
“你写成雇人的雇了。”
沈卫光抬眼扫过那张信纸。
“重抄一遍,信上涂得太多,不尊重人。”
“是,我马上抄。”
第二遍写得干净不少,念念检查两次,只改了一个漏掉的字,便把信推回去。
“可以寄了。”
林志远拿着信,耳朵上的红意还没退下去。
“她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尊重她,也谢谢她认真看完。”
“要是愿意呢?”
“你就去见她,把信里说过的话当面再说清楚。”
“你这小脑袋里怎么装着这么多道理?”
“因为两个人都愿意,才是好事。”
林志远把信装进信封,仔细压好封口。
念念收起字典,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林哥哥,那个姑娘以后也要对你好,如果她对你不好,告诉我。”
林志远终于笑出声,先前连日攥在手里的信封也放回了贴身口袋。
“行,等她回信,我第一个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