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需要继续观察。”
那名干部扔下这句话便走了,何长河站在走廊里没有追,只弯腰捡起掉落的钢笔帽,转身看向随后出来的沈卫光。
“他在会上拿不出依据,散会后还要撑着脸面,这不像临时起意。”
沈卫光接过自己的学习材料,语气平淡。
“是不是临时起意,都要让调查组去查。”
“你还在停职,确实不适合碰他,可这人挑出来的时机太准,专门咬住念念和中医科,背后多半有人递过话。”
“先别动,谁急着替我出头,谁就可能被人抓住。”
何长河将坏掉的笔帽装进口袋,低声提醒。
“我担心的不是这一回公开批评,是有人在试探中医科的材料够不够硬,也在试探军区还有多少人肯替你说话。”
沈卫光脚步没有停,只留下一句。
“那就让他继续试。”
傍晚,林志远送沈卫光回到家,刚把院门关严,便从棉衣内袋取出一张折过的情况说明。
“首长,我没有接触证人,也没碰调查档案,这些都是保卫科正常核验干部关系时发现的。”
念念正在饭桌边削铅笔,听见这句话便停下手,却没有立刻靠近。
沈卫光看完说明,先问道。
“谁让你抄出来的?”
“保卫科周干事按程序给的副本,那名在会上发难的营级干部,以前在魏国栋分管的单位任过职,他爱人和魏国栋的妹妹来往不少。”
“只有这些?”
林志远把军帽夹在腋下,声音压得更低。
“魏国栋停职以后,那名干部去过他家两回,第二回没进门,只把一个包裹交给了魏家的孩子。”
沈卫光将纸折回原样,没有夸奖,也没有追问包裹里装了什么。
“把情况退回保卫科,说明来源,让他们按程序处理。”
林志远愣住了。
“首长,这已经能说明他替魏国栋出头了,咱们为什么不用?”
“去过魏家,不等于受魏国栋指使,送过包裹,也不能证明包裹里有什么。”
“可他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和魏国栋以前说过的几乎一样。”
“相似不算证据。”
林志远憋了一路的火没有发出来,反倒被这句话堵得低下头。
“我就是怕咱们慢一步,他又在暗地里害念念。”
念念从椅子上下来,把削好的铅笔收进文具盒,走到他身旁。
“林哥哥,你找到这层关系已经有用,只是现在拿出去,对方可以说你替爸爸盯人。”
“我没有盯人,是保卫科先发现的。”
“别人不会管你怎么发现,只会问你为什么把材料送到一个停职干部家里。”
林志远抬头看她,脸上的不甘慢慢变成了后怕。
“那我是不是给首长添麻烦了?”
沈卫光把说明递还给他。
“还没有,明早原样送回去,别再抄第二份。”
“是。”
林志远接过纸,又忍不住问道。
“那魏国栋这条线就放着?”
念念看向父亲,见他没有阻止,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魏国栋正在接受审查,却还有人替他说话、替他试探,说明他觉得自己没有输。”
林志远皱着眉追问。
“他都停职了,还能怎么翻身?”
“要么他认为审查找不到关键问题,要么他手里还有能让别人替他办事的东西。”
何长河正好推门进来,听见后半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还有一种可能,他准备把水搅浑,只要军区里更多人受到牵连,他的问题就不再显眼。”
念念想起会议上那名干部始终不肯说出消息来源,轻声说道。
“所以他才让别人出来,自己躲在后面。”
何长河把一包修好的钢笔零件放在桌上。
“你准备怎么办?”
“先看着,不急着收。”
林志远脱口而出。
“再看下去,他的人可能越来越多。”
“人多才会留下不同的痕迹,若现在只处理会上那一个,魏国栋可以换别人继续。”
念念拿起桌上的几颗棋子,将其中一颗放在最前面,又把余下几颗拢在掌心。
“前面这一颗跳出来,不代表只有这一颗,等藏着的棋子都亮出来,再一起处理。”
何长河盯着她掌心,半晌才看向沈卫光。
“她这主意比你还沉得住气,你们父女是准备拿自己当饵?”
沈卫光把念念的小手合上,不让棋子硌着她掌心。
“不是拿人当饵,中医科照常接受核查,我照常配合调查,谁要继续越线,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念念也在他们的目标里。”
“所以她不能参与后面的事,只能把发现的异常告诉我。”
念念没有争这条边界,只认真补充。
“爸爸也不能私下接触那名干部,更不能让林哥哥继续跟着他。”
林志远立刻摆手。
“我没跟,我就是路过。”
何长河瞥他一眼。
“你从师部路过到魏家那条巷子,绕得够远。”
林志远耳根发热,拿起说明就往外走。
“我明早退回保卫科,以后没有正式材料,我一个字都不往家里带。”
沈卫光叫住他。
“志远。”
“首长还有命令?”
“你是担心念念,这份心我领了,可保护她不能靠犯纪律。”
林志远攥着门把,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几日后,中医科的复核仍在继续,会议上的公开发难却没有再出现,先前绕开诊室的人也渐渐回来取药。
表面上的动静小了,念念反而更加留意那些突然改变的态度,可她遵守约定,没有追问,也没有借看病试探任何人。
赵明远是在一个傍晚找来的,他没有穿后勤处的制服,只提着一袋给念念的铅笔,进门后先把袋子放到墙边。
“老沈,我带来的消息没有书面材料,你只能先听,不能拿去指认谁。”
沈卫光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来源可靠吗?”
“地方接待部门的老同志亲口提醒我,说魏家最近托家属往外递了几次口信,联系的是地方上一位姓严的人。”
何长河当时也在,闻言放下刚修好的钢笔。
“哪个姓严的?”
赵明远报出单位和职务,何长河原本要拧杯盖的手停住,杯中的热水洒上桌面,他却只用袖口压住,没有顾得上擦净。
“这个人和地方上那批强硬派来往不少,前阵子还公开主张扩大检查范围。”
赵明远点头。
“魏家递话以后,严家的人来过省城,车停在招待所后门,见了谁还不清楚。”
念念坐在一旁,没有问他们口中的强硬派是谁,只从三名大人的反应里听出了分量。
沈卫光摩挲着左腕旧疤,目光落在尚未结束的停职通知上。
“魏国栋若只想替自己解释,用不着找地方上的人。”
何长河将钢笔收进口袋。
“他是想借外面的风压军区,只要把中医科和你的作风问题搅到一起,正常调查就可能变成大范围表态。”
赵明远压低声音。
“我也是怕这一点,才先来告诉你们。”
沈卫光沉默着把桌上的水擦净,又将念念抱到身旁,不让她靠近仍在冒热气的杯子。
念念仰头看着父亲,记起自己刚才拢在掌心里的那些棋子。
这一次,藏着的恐怕远远不止几颗。
沈卫光将抹布放回盆边,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要玩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