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路还长,慢慢走,爸爸在。”
这句话一直留在念念心里,直到生日那天早晨,她推开房门,闻到厨房里飘出的肉香,才发现沈卫光已经忙了许久。
“爸爸,锅里是什么?”
“炖肉。”
“旁边那口锅呢?”
“鱼。”
“案板上的面又是做什么的?”
“长寿面。”
念念站在厨房门口,仔细打量他系着围裙的样子:“您今天请假了?”
“上午没事。”
“何叔叔昨晚还说,您今天有份材料要看。”
“看完了。”
沈卫光把锅盖盖好,回头看她:“去洗脸,别站在这里闻。”
“我可以帮忙。”
“今天不用。”
“菜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
念念往桌上看了一圈,已经摆好的凉菜和点心挤得满满当当,连装窝头的竹筐都只能放到窗边。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院门外便传来秦向阳的嗓门。
“念念,我来给你过生日了!”
秦向阳抱着一个纸包跑进来,进门先闻了闻:“沈叔叔今天做了这么多菜,我轻松绷住,绝对不先偷吃。”
“你先把手从盘子旁边收回来,再说这句话。”
念念看着他露在桌边的手,秦向阳赶紧背到身后:“我就是看看,没碰。”
“你的口水都快替你碰上了。”
赵明远提着一兜苹果进门,顺手拍了拍秦向阳的肩膀:“让开,别堵门。”
秦向阳不服气地嘀咕:“我今天是客人。”
“你哪天不是客人,哪天又少吃了?”
赵明远把苹果放下,朝厨房里看了一眼:“老沈如今做饭,真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谁还记得他当年端个锅都匆匆忙忙。”
厨房里传来沈卫光平静的回答:“苹果留下,你可以走了。”
“你看看,做饭长进了,气量还是没长。”
赵明远嘴上说着,人已经去墙边搬桌子:“这张不够,再去隔壁借一张。”
谢玉兰抱着小平安进来,何长河跟在后面搬椅子,孩子看见念念便伸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个不停。
“他这是叫我吗?”
“叫得还不准,见到你倒比见到他爹高兴。”
谢玉兰把孩子递过去:“寿星抱一会儿,我去帮忙摆碗。”
何长河立刻说道:“我抱就行。”
“你刚才抱了一路,他衣服扣子都让你系错了。”
何长河低头一看,果然错开了一颗,手上的动作便停了:“出门时太急,没注意。”
念念抱住小平安,认真替他重新扣好:“何叔叔,您在外面管那么多人,回家连一颗扣子都管不好。”
“家里有你谢阿姨,我用不着什么都会。”
谢玉兰端着碗从旁边经过:“少拿我给自己找补。”
说话间,陈正道和罗建川也到了,林志远与柳秀英拎着自家蒸的点心,宋晓抱来一摞新本子,屋里很快挤得转身都难。
“我就说桌子小了吧。”
罗建川把两张桌子拼紧:“老陈,你往那边坐,别占着过道。”
“我先来的,凭什么我挪?”
“你坐这里,待会儿夹不到肉,又得说沈副军长偏心。”
陈正道把椅子往旁边拖了拖:“我什么时候抢过肉?”
念念看了他一眼:“上回您和赵叔叔抢过最后一块排骨。”
“那是他先伸筷子,我拦了一下。”
赵明远立刻反驳:“你都夹到自己碗里了,还叫拦?”
满屋的人笑起来,陈正道端起茶缸不理他们,耳朵却慢慢红了。
沈卫光把最后一道鱼端上桌,解下围裙:“都坐吧。”
秦向阳早就挑好了念念旁边的位置,闻言立刻坐下:“沈叔叔,我能先说一句吗?”
“说。”
“您这桌菜,光闻着就有格调。”
“好好说话。”
“就是特别香。”
念念看着桌边挤在一起的人,手里的筷子迟迟没有落下。
这些人有的见过她最瘦弱的时候,有的陪她从暗房走到军区,有的替她挡过流言,也有的被她训过、救过,后来便再没有走远。
谢玉兰把一碗长寿面端到她面前:“怎么不吃,等我们先动筷子呢?”
“人太多了。”
念念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我在想,这么多人坐在一起,桌子会不会塌。”
赵明远伸手按了按桌角:“放心,我找人加固过,今天谁吃撑了,它都塌不了。”
“你别吓孩子。”
谢玉兰给念念夹了菜:“快许个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秦向阳抢着回答:“那你别说,心里想。”
念念闭上眼睛,原本想许医术再进一步,想母亲的旧案早日查清,也想身边的人都平安。
可这些念头挤到一起,她反而不知道先选哪一个,只好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希望明年还可以这样坐在一起。
“好了。”
“这么快?”
“愿望太长,容易记不住。”
念念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面,又尝了炖肉:“爸爸,这次不咸。”
沈卫光坐在她对面:“嗯。”
“鱼也没糊。”
“嗯。”
赵明远忍着笑问:“老沈忙了一早晨,就换来两个没出错?”
念念又夹了一块鱼:“比四年前好吃多了。”
沈卫光正要拿水,听见这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喜欢就多吃。”
饭吃到一半,大家陆续拿出礼物,宋晓送的是本子,柳秀英缝了新布袋,秦向阳做了一个能放铅笔的小木盒,边角磨得还算平整。
“这回没有木刺,我检查了好多遍。”
秦向阳把盒子推过去:“你收好,别拿来装药材,不然一开全是苦味。”
“那装什么?”
“装我以后写给你的好作文。”
念念把盒子扣上:“那可能要空很久。”
“沈念念,今天是你生日,你也不能这么打击人啊。”
众人又笑起来,沈卫光却在这时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念念看见那个盒子,原本还在笑,目光慢慢停住了。
“爸爸,这是什么?”
“给你的。”
沈卫光把盒子放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盒盖掀开,里面没有新衣服,也没有针具,只有一本厚厚的硬皮本,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
念念没有立刻去碰:“这不是您平时锁在柜子里的本子吗?”
“是。”
“您说是工作记录。”
“骗你的。”
沈卫光回答得干脆,停了停,又把本子往她面前推近:“从你来的第一天开始写,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没断过。”
何长河放下筷子,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却没有替他往下说。
念念伸手摸了摸封皮,指尖碰到磨旧的边角,又慢慢收了回来:“为什么给我?”
“这是你来了之后,我们一起过的每一天。”
沈卫光看着她:“你拿着,比我放着合适。”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秦向阳还捏着半块窝头,看看沈卫光,又看看那本厚得压手的记录本,到底没敢说话。
念念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落笔却比后面重得多。
“1972年冬,念念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后面的纸页被她压在手下,没有马上往后翻。
她记得那个冬天的饥饿,记得军区门口的冷,也记得父亲第一次蹲到她面前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可她不知道,在她走进这个家以后,还有一个人把每一天都留了下来。
“念念?”
谢玉兰轻轻叫了她一声。
念念没有抬头,只把本子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原本准备好的话全乱了。
她想说父亲没必要写这么多,也想问那些出差的日子是怎么补上的,可嘴唇动了几回,最后只低下头缓了缓。
沈卫光没有催,只把她面前那杯凉掉的水换成温的,动作与往常每个普通日子一样。
过了许久,念念才抬起脸,眼眶红得遮不住,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没有哭出声。
“爸爸,谢谢你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记下来了。”
沈卫光看着她,原本放在桌边的手抬起来,最后只替她理好耳边散下来的头发。
“以后,还有很多日子。”
念念抱着那本记录本,眼泪终于落到封皮上,她却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嗯,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