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出差前算过日子，估摸着还得小半个月呢，不着急不着急！”林志远这句话说得满脸从容，却没料到天公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寒风卷着碎雪吹得军区大院呼呼作响，陈正道主任带队去省城参加全省中西医结合工作总结会还没赶回来，整个卫生所里只留了两个值班小护士和正在整理医案的沈念念。
“念念！念念你在不在！出大事了！”诊室的木门猛地被一股巨力撞开，林志远连军帽跑歪了都没顾上扶，满头大汗地扑了进来，棉袄扣子散着两颗，脸色白得像刚刮过的石灰墙。
“林哥哥你先稳住，喘口气，出什么事了？”念念放下手里的毛笔，小身板迅速从长条椅上站了起来，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
“秀英……秀英她摔了一跤，见红了，羊水……羊水也破了！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啊！”林志远急得语无伦次，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拽念念，“老陈出差了，卫生所的妇产大夫今天去公社巡诊了，我这……我真没空陪你闹了，不对，是我脑子里全空了啊！”
“别慌！羊水破了绝对不能乱动，更不能坐颠簸的板车往市里医院送！”念念当机立断，小手啪地按在桌上的牛皮急救药箱上，“小李护士，你脚程快，立刻去训练场找罗建川副队长，就说林家产妇急产，让他带上全套产钳、止血钳和高压灭菌纱布火速赶过去！林哥哥，带路，跑步前进！”
“哎！好！我背你跑！”林志远一把捞起背着药箱的念念，大步流星顶着风雪往家属排房狂奔而去。
进了林家屋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产妇痛苦至极的呻吟声。
柳秀英整个人蜷缩在土炕上，头发全被冷汗打湿贴在两腮，下唇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子，身下的被褥已经渗湿了一大片暗红色的羊水，整个人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土炕边缘的席子。
“秀英嫂子，看着我，别咬嘴唇，跟着我换气！”念念进屋甚至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雪水，直接甩掉手套，小跑着扑到炕沿边。
那双冰凉却异常沉稳的小手，轻轻搭在柳秀英被汗水浸透的额头上，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深呼吸，吸气……慢慢呼出去，把力气攒在肚子里，别乱叫耗了精神，念念在呢，保你母女平安。”
柳秀英原本涣散的眼神在对上念念那双清明透亮的黑眸时，像是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松开了下唇，微弱地喘息着：“念念……我怕……日子还没到呢……孩子会不会……”
“别自己吓自己，孩子熟透了，这是急着出来给林哥哥过小年呢。”念念一边轻声安慰，一边利落地掀开被角进行查体。
她的小手迅速在产妇隆起的腹部进行触诊，胎位是正的，头位向下，但宫口开得极快，几乎已经开了八指，宫缩剧烈得如同翻江倒海。
“林哥哥，去烧三大锅开水，把干净的剪刀、粗白线拿沸水煮透！找两块干净的厚棉布烤热！”念念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语气沉稳果断得像个坐镇中军的老将。
“好！我这就去烧！烧大火！”林志远手忙脚乱地冲向灶房，连门槛都差点把他绊了个跟头。
“念念！我把器械送来了！”罗建川满头大汗地撞进屋，手里提着沉重的铁皮消毒箱，身后还跟着闻讯赶来的谢玉兰。
“罗叔叔，你来得正好！”念念没有半点孩童的局促，迅速完成了分工，“产妇宫口开全了，宫缩过频导致气血逆乱，胎头已经卡在骨盆下段，送大医院绝对生在半路上！今天就在这里接生，你负责产道扩张和胎头娩出保护，我负责针刺止痛调气和产程监控，谢阿姨负责接热水和擦汗！”
罗建川看着炕上脸色发紫的柳秀英，原本心里还有些发憷，毕竟他是个外科军医，平日里接骨缝伤在行，接生娃娃那是破天荒头一遭，可看着念念那镇定自若的眼神，他心里的石头莫名落了地。
“听念念的！老子战场上断胳膊断腿都没怕过，今天还能让个小娃娃难住？干了！”罗建川一把挽起衣袖，就着滚烫的热水飞快刷洗双手。
“秀英嫂子，忍着点，我给你下针！”念念反手从药箱里抽出长短不一的细毫针，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没有半分犹豫，合谷、三阴交两处大穴稳稳刺入，小手轻轻捻转提插。
原本因为剧痛而浑身抽搐痉挛的柳秀英，只觉得两道微麻的温热气流顺着手臂和小腿迅速向上蔓延，腹部那种撕心裂肺的绞痛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几分，呼吸顿时顺畅起来。
“呼气……用力！顺着宫缩的劲儿往下推！”念念紧紧按住柳秀英的内关穴，一边盯着胎心博动，一边用节奏分明的童音指挥着，“很好，吸气，停一下，再用力！”
“看到胎头了！念念，孩子头发露出来了！”罗建川沉声大喝，双手稳稳托住会阴部位，额头上的大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砸，谢玉兰在一旁拿着热毛巾不停地递水递布。
屋外，林志远死死扒在门框上，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毛主席保佑，连大衣掉在雪地里都浑然不觉。
“哇——哇——！！”
伴随着柳秀英一声竭尽全力的闷哼，一道极其清脆、洪亮得像小牛犊子一般的婴儿啼哭声，猛地划破了风雪交加的屋檐，在热气腾腾的产房里骤然炸响！
罗建川利落地用消过毒的棉线结扎脐带，剪断，倒提着孩子轻轻拍了拍脚心，那哭声顿时更加震耳欲聋。
“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六斤二两的大胖闺女啊！”谢玉兰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手脚麻利地用热棉布把裹满胎脂的小婴儿严严实实包了起来。
门外的林志远听见这声啼哭，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顺着门框出溜一下滑坐到了地上，双手捂着脸，一个五大三粗的侦察连硬汉，当场哭得抽抽搭搭，半天没站起来。
念念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又仔细给柳秀英把了脉，确定胎盘完整剥离、恶露正常没有大出血，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志远！你个憨货还坐在雪堆里干什么，赶紧滚进来看看你媳妇和闺女！”罗建川掀开帘子笑骂了一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痛快。
林志远跌跌撞撞爬进屋，扑到炕边，先是捧着柳秀英苍白虚弱的手贴在脸上狠狠亲了两口，眼泪鼻涕全糊在一块：“秀英……受苦了，受大苦了……”
柳秀英疲倦地笑了笑，微弱地推了他一下：“快……快抱抱孩子，看看念念。”
谢玉兰把裹好的红襁褓递到林志远怀里，林志远笨拙得连胳膊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红彤彤却哭得中气十足的小脸蛋，整个人傻愣在原地。
过了好半天，林志远转过头，眼圈通红地看着正站在炕边收拾银针的小念念，声音哽咽得发颤：“念念……上回我说过，等这孩子落地了，名儿得让你给起……你给妹妹取个名吧。”
念念停下手里的小药箱铜扣，转过头看着那个在襁褓里正吧唧着小嘴的新生命，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落进屋里，暖融融地铺在炕头。
念念想了想，仰起瓷白的小脸，轻声吐出两个字：“林暖。”
林志远低头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林暖……好，好名字，因为是念念大雪天里把她暖呼呼接来的，这辈子，她就得暖和和地过。”
“那可不，有咱们念念当保驾护航的引路人，这丫头往后福气大着呢！”罗建川大笑着拍了拍林志远的肩膀，满屋子的人全都跟着笑出了声。
谢玉兰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忍不住转头问了念念一句：“念念，你看这小林暖长得，是不是眉眼有点像秀英？”
念念凑上前仔细瞧了瞧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一本正经地答道：“眉毛像秀英嫂子，可那张嚎起来没完的大嗓门，绝对是全盘继承了林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