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快了。”
念念清脆的童音在清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沈卫光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嘴角罕见地泛起一丝温暖的笑纹，弯腰拎起装满了年货和厚衣物的帆布大旅行包。
外头的家属院里早已被浓郁的年味彻底包围，大红的窗花贴满了各家各户明亮的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馓子和炖猪肉的诱人香味，不远处的大食堂炊烟袅袅，时不时传来战士们合唱拉歌的嘹亮口号声。
这是1975年的春节前夕，也是念念来到省城军区度过的第四个年头。
前世作为国医圣手，她的除夕与大年初一几乎都是在急诊室的病历夹与无影灯下度过的，对她而言，所谓过年不过是排班表上红色的加班标记与永远吃不上一口热乎饭的疲惫，直到在这个物质匮乏却人情炽热的年代里，她才真正体会到传统节日那种刻进骨血里的期盼与温情。
“念念！等等我！”
大院的扫雪道上，秦向阳脖子上围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深蓝色旧毛围巾，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地顶着寒风飞奔过来：“听说沈叔叔今天带你回河西村探亲，我一大早让我妈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炸麻叶，刚出锅的，香得不行，你带在火车上吃！”
念念停下脚步，看着满头大汗的秦向阳，忍不住笑着用小手拍了拍他的棉袖口：“你跑这么急干什么，鞋带都散了，昨天陈主任给咱们留的经络循行笔记你背完了没有，小心节后回科里被抽查。”
“哎呀你别提背书了，我好不容易从重点班的题海里游出来，现在听到穴位名字我头皮都发麻。”秦向阳把油纸包硬塞进念念怀里，低头系上鞋带，嘴里却还不服软：“不过你放心，止血带的包扎手法和三角巾固定我天天拿我弟练手，保证忘不了，用你的话说，这叫专业素养轻松绷住。”
林志远一身笔挺的军装，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笑着打趣道：“向阳，你拿你弟弟练急救，小心秦副团长回家请你吃皮带炖肉。”
“林叔叔您可别吓唬我，我那是科学训练，我家公子现在连人工呼吸的要领都懂了！”秦向阳做了个鬼脸，又凑到念念身边小声叮嘱：“河西村下大雪冷得很，你多穿点，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拍电报回来，我……我就让沈叔叔坐吉普车去收拾他们！”
“在河西村有我外婆护着，谁能欺负我？”念念将油纸包仔细放进随身背着的斜挎包里，眉眼弯弯地道谢：“谢谢你的麻叶，等我从河西回来，给你带外婆自家晒的酸枣面。”
“那感情好，我最爱吃那个酸酸甜甜的味儿！”秦向阳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朝着沈卫光像模像样地敬了个少先队礼：“沈叔叔一路平安，祝首长春节愉快！”
沈卫光回了个标准的军礼，眼角带着笑意：“替我向你父母带声好，回去吧，外头风大。”
告别了院里热情围上来的邻居和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小伙伴，三人坐上了前往省城火车站的绿色吉普车。
车窗外飞快倒退着白雪覆盖的原野与挺拔的白杨树，车厢里暖风吹拂，念念靠在椅背上，伸手拉开书包拉链，再次清点起给外婆准备的物什。
一包用上等牛皮纸分装好的温经散寒中药茶饮，那是她根据外婆脾肾阳虚的体质，反复斟酌配伍的熟地、肉桂与当归等温补之品；一本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手抄的简版药膳食谱，字字句句避开了晦涩的中医古籍术语，全用“一撮”、“两捧”、“小火慢熬至汤浓”等老人能看懂的大白话写成；夹层里还整整齐齐放着几盒赵明远通过正规医疗指标调配的上好医用风湿止痛膏。
林志远坐在前排副驾驶上，回头看着念念摆弄那些药包，忍不住由衷感叹道：“首长，咱们念念真是晓禾同志的心头肉，这份心细劲儿，怕是天下做女儿的没几个能比得上，老太太要是看到这一包包药茶，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
“外婆膝盖一到数九寒冬就泛水湿酸疼，这些药茶温而不燥，最适合日常冲服。”念念一边仔细系紧麻绳，一边轻声念叨：“药膳食谱里我写了红枣山药糯米粥的做法，外婆胃气弱，多喝这个能固护后天之本，省得她老人家总舍不得吃好的，净拿粗粮糊弄肚子。”
沈卫光静静听着女儿絮絮叨叨的关切，右手大拇指在膝盖上的军裤布料上轻轻摩挲，深邃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车窗外的银白雪景。
绿皮火车穿过茫茫的华北平原，哐当哐当的铁轨撞击声伴随着列车广播里的革命歌曲，将奔赴故土的时光拉得格外漫长而厚重。
傍晚时分，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河西县的小火车站。
刺骨的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沈卫光动作极其麻利地将大衣裹紧在念念身上，又把棉手套的红绳在她脖子后系牢，单手将她稳稳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拎着沉重的行李包，大步迈下站台。
车站外早有公社安排接送的一辆老式大车等候在积雪的土路边，赶车的老把式披着厚羊皮袄，见到沈卫光一身笔挺的军装与肩膀上威严的军衔，连忙诚惶诚恐地迎上前：“哎呀，是沈副军长吧？公社领导交代了，大雪封了山路，吉普车进不去，特意让我赶着大车来接首长和念念小神医！”
“老乡，辛苦你了，叫我沈卫光同志就行，没有什么首长。”沈卫光极其客气地递过去一盒大前门香烟，亲自动手将行李搬上车斗，用厚厚的干稻草垫好，把念念严严实实地护在避风的草垛中间。
大车在咯吱咯吱的积雪声中缓缓前行，穿过寂静的村庄与挂满雾凇的树林，远处河西村的点点煤油灯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是一盏盏等待归人的温暖星辰。
当大车终于停在那个熟悉的土坯小院门口时，院门早就大敞着，昏黄的防风灯高高挂在屋檐下，将落下的雪花照得一片晶亮。
沈卫光跳下大车，伸手将念念抱下来，却没有立刻往院里迈步。
他站在覆满积雪的门槛前，深吸了一口冰冷入骨的寒气，神色肃穆得仿佛正面对着一场关乎一生的重大战役。
念念察觉到父亲手臂肌肉的微绷，仰头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怎么了？”
沈卫光垂下眼帘，看着眼前酷似亡妻的小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念念，这次来，我想当着你外婆的面，正式向她老人家说声谢谢，也认认真真认个错。”
念念愣在了原地，仰着小脸问：“谢什么？又认什么错？”
沈卫光站在飞舞的雪花中，眼眶泛着微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谢她生了晓禾，谢她把晓禾养成了那样干净纯粹的人，谢她这些年吃尽了苦头，依然守着晓禾的清白，一直等着我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