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
秦向阳临出发那天,又站在营区门口重复了一遍。
他背着行李,脚边放着秦连长替他捆好的铺盖,原本还想装得轻松,真看见念念过来,抬手便抓了抓头发。
“你怎么还带了何平安?”
三岁的何平安拉紧念念的手,仰头反驳。
“我来送向阳哥哥,我不捣乱。”
林志远将铺盖提起来,检查过捆绳,又把行李还给秦向阳。
“车票收好了吗?”
“收好了。”
“介绍信呢?”
“在衣服里面的口袋。”
“钱别都放在一个地方,到了学校先报到,别只顾着找宿舍。”
秦向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成第一次出门的小孩了?”
“你本来就是第一次走这么远。”
“念念去北京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啰嗦。”
林志远听得直瞪眼。
“念念有陈主任和方教授陪着,你有谁?”
“我有同行的新生。”
“刚认识的人能替你看行李?”
念念见他们还要争,伸手接过秦向阳肩上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本边角磨旧的急救记录。
“这个也要带?”
“当然要带。”
“里面有些方法已经改过了。”
“我知道,我带着不是照搬。”
秦向阳把记录本接回来,重新塞到包底。
“这是我最开始学急救时写的,到了医学院,我想看看自己以前到底漏了多少东西。”
念念本来想让他换成修订版,听完便没有再劝。
“发现错的地方,记得写信告诉我。”
“只写错的?”
“学到有用的,也可以写。”
“那你得回信。”
“有问题就回。”
“没问题呢?”
“看你写得值不值得回。”
秦向阳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接上,最后气笑了。
“你跟苏老学得倒快。”
远处有人招呼新生集合,秦连长替儿子整了整衣领,想叮嘱几句,开口却先咳了一声。
“到了学校听教员的话,别仗着会点急救就逞能。”
“我知道。”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动不动跟人争。”
“只要他们不乱来,我不争。”
“你这句话就叫抬杠。”
秦连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气用得重了些,拍完又替他掸掉衣服上的灰。
“去吧,家里不用你惦记。”
秦向阳点头,提起铺盖走向集合点。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转身朝念念挥了挥手。
“念念,等我学成了回来帮你。”
念念站在原地,红布棉衣的衣角被何平安抓得皱起来,她没去整理,只抬高了声音。
“好,我等你。”
秦向阳笑着转过身,这回没有再停。
何平安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等人走得看不清了,才晃了晃念念的手。
“念念姐姐,向阳哥哥去哪儿?”
“去学医。”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学?”
“因为那里有很多老师,也有他现在还不会的东西。”
何平安想了半天,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去变厉害。”
念念低头看他,伸手替他扶正棉帽。
“对,去变厉害。”
林志远弯腰把何平安抱起来。
“人送完了,咱们也回去吧,陈主任还等着念念核试点材料。”
“我自己会走。”
何平安不肯让抱,两条腿在半空乱蹬。
“你刚才还说脚累。”
“刚才累,现在好了。”
林志远只好把他放下,回头却发现念念还望着营区门外。
“舍不得就多站一会儿,科室那边晚点去也没事。”
“我没有舍不得。”
“我也没说你舍不得,我说多站一会儿。”
念念转过头,把何平安的小手重新牵住。
“林叔叔,您现在也学会绕着说话了。”
“跟何政委学了点,看来学得不像。”
回到科室时,江明刚拆开试点单位寄来的材料。
他见念念进门,先往她身后看。
“秦向阳走了?”
“走了。”
“他托我给医学院那边的教研组带句话,说以后遇到难题,可以来问我。”
方教授从办公室里出来,刚好听见。
“他还没报到,倒先惦记着给自己找帮手。”
念念放下书包。
“他知道自己理论底子不够,提前找人不算坏事。”
江明把两份来信递给她。
“完整试点的课程已经排到第二阶段,另一边的急救记录也交了第一批,目前都没出大问题。”
“没出大问题,就还有小问题?”
“有几处术语理解不一致,他们在信里问,是按教材原文,还是按当地卫生队的习惯说法。”
方教授拉开椅子坐下。
“术语不能乱改,改到最后,各地交回来的东西都对不上。”
念念翻到标记处。
“可基层大夫听不懂,原样留着也没用。”
“那你想怎么办?”
“标准术语不动,后面加当地常用说法,再附适用范围。”
江明当场记下。
“我先做一版对照表,让两个单位试用。”
陈正道从门诊回来,抬手便把一张课程名单放到桌上。
“方教授,你的第三期实验课又满了,医学院问能不能加人。”
“不加,再加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说有人愿意站着听。”
“站着听也不行,病例讨论得分组,人一多,最后只剩我在台上讲。”
念念看完名单,把其中几个重复报名的名字圈出来。
“这几个人参加过第二期,可以让他们做旁听助教,空出正式名额。”
方教授接过名单。
“你倒会给我添人手。”
“他们不能只来听,得负责带小组讨论。”
“行,我回去问他们愿不愿意。”
学校那边,念念依旧按时上课,考试时把该写的写完,老师不点名,她从不主动上台抢风头。
徐小雪遇到不会的算术题,仍会悄悄把本子推过来。
“念念,这一步我又算错了。”
“前面没错,你除到这里时漏了一个数。”
“他们说我老问你,会耽误你学习。”
“你问一道题,用不了多久。”
“那我以后少问一点?”
“你先自己想,想过还不会再问,跟少不少没关系。”
放学后,她给外婆写信,照旧一封说家里的事,一封写调理后的注意事项。
柳怀珍的回信里总会夹几颗晒干的红枣,还反复叮嘱她不要熬夜。
林暖已经能背完三首儿歌,每次见念念便要背一遍,背错了也不许柳秀英提醒。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那里。”
柳秀英忍着笑。
“是来这里。”
“妈妈不许说。”
林暖鼓着脸,从头重新背。
“我要背给念念姐姐听。”
念念耐心听完,把一颗红枣掰开,确认没有坏,才分给她一半。
“这次背对了。”
那天晚上,沈卫光等女儿整理完第二天出诊要用的材料,才回到书房,翻开已经写了许多年的成长记录本。
念念送完秦向阳回来,照常吃饭,照常问他今天工作顺不顺利,饭后又把试点单位的来信看完,没提舍不得,也没少做一件事。
他提起笔,写下“念念九岁”,后面的话却改了好几次。
念念端着一杯温水进门,见他迟迟没合上本子,便停在桌边。
“爸爸,今天的记录很难写吗?”
“还没想好。”
“那就明天再写。”
“有些话今天不写,明天又会换一种想法。”
沈卫光看着她,原本想问她秦向阳走后是不是不习惯,话到嘴边,却换成了另一句。
“门诊材料都备好了?”
“备好了,明天有两个复诊病人,一个新病人,药柜里的白芍也该补了。”
“学校呢?”
“老师留的作业写完了。”
“外婆的信回了吗?”
“下午寄了。”
沈卫光低头继续写,念念没有探头看,只把温水放在他手边。
他写下她去过北京,认识了苏老,《种子书》的框架走出了军区,秦向阳也踏上了自己的路。
写到最后,他的笔在纸上停了许久,才将没能当面说出口的话落下来。
念念九岁了。
她来到这里,是他这辈子发生过的最好的事。
念念见他合上本子,才轻声问道。
“爸爸,现在想好了吗?”
沈卫光伸手接过那杯温水,另一只手按着记录本,没有让她看见刚写好的新页。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