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答应你,不管走多远,事情办完就回家。”
沈卫光说过的话从不落空,可这次才刚把行李放下,念念便将外婆近半年的来信全摆到了桌上。
“爸爸,您看看这些字。”
最早那封写了两页,后来的只剩一页,再往后连半页都没有写满,纸上的字也越来越颤,几处墨迹洇开,像是落笔时手上使不住力。
沈卫光拿起最后一封,读到柳怀珍那句“膝盖比去年好些”,眉头慢慢压了下来。
“她每封信都说自己好。”
“外婆报喜不报忧,她若真觉得自己撑得住,不会连红枣都忘了往信里放。”
念念把信封翻过来,邮戳比往常晚了不少,寄信地址旁边还有别人代写的一行小字。
“这个月的信,是邻居帮她寄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上个月。”
“为什么没早说?”
念念抿了抿嘴,手指压住那句“我好着呢”,低声说道:“我给她写信,说想回去看她,她回信不让我去,我原本想再等一封。”
沈卫光看着女儿,没有责怪,只将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收好。
“现在还等吗?”
“不等了。”
“我安排车。”
“您的工作呢?”
“能往后调的往后调,不能调的交给何政委,我今晚把手续办好,明早出发。”
念念跟着站起来,想去收拾药箱,走了两步又停下。
“爸爸,我可能治不好她。”
沈卫光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她很久。
“你回去,是做外孙女。”
念念没接话,只低头打开药箱,把外婆平日用的药方、针包和几味应急药材放进去。
她收得比往常慢,几次拿起同一包药,又放回原处。
第二天傍晚,父女俩赶到村里时,院门没有关,邻居大娘正端着一盆温水从屋里出来。
“你们可算来了,老太太昨天还问,念念今年是不是又长高了。”
“外婆醒着吗?”
“醒着呢,就是没什么力气,饭也吃不下。”
念念迈过门槛,脚下差点绊住,她扶了一下门框,才背着药箱进屋。
柳怀珍躺在旧木床上,花白的头发仍用银发卡挽着,只是整个人陷进被褥里,脸颊瘦得没有多少肉。
听见动静,她费力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眼里一下有了神采。
“是念念吗?”
“外婆,是我。”
“过来,让外婆看看。”
念念走到床边坐下,柳怀珍从被子里伸出手,她连忙握住,那只手枯瘦发凉,连回握的力气都已经很轻。
“又长高了,脸上也有肉,卫光把你养得好。”
“您先别说话,我给您诊脉。”
“诊什么,我自己的身子,自己还能不知道?”
“您以前也这么说,最后还不是乖乖喝药。”
柳怀珍笑了笑,任由她搭上脉搏。
念念诊了许久,又看过舌象,问了近来的吃饭和睡眠,邻居大娘在旁边一一作答。
“这几天只能喝几口米汤,夜里睡得多,醒得少,腿也肿过,今天倒消下去了。”
“有没有喘得厉害?”
“昨天有,今天轻了些。”
念念没有因这句“轻了些”松开眉头,她替外婆把被角掖好,转身去开药箱。
柳怀珍叫住她:“别忙了,陪外婆说说话。”
“我先给您用一点药,能舒服些。”
“那就用一点,别用贵的。”
“药带来了,不花您的钱。”
“带来了也是东西,不能糟蹋。”
念念背对着床铺整理药材,原本已经拿起针包,最后又放了回去,只配了一剂温和的汤药。
“这个不糟蹋,能让您胸口松快一点。”
“行,我听你的。”
沈卫光接过药,出去借灶煎煮,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柳怀珍一直拉着念念的手,许久都不肯放。
“你娘小时候也这样,看着安静,主意可正了,我说一句,她心里能转十个弯。”
“妈妈小时候怕不怕吃药?”
“怕苦,喝完药就偷偷找糖,家里哪有那么多糖给她吃,她找不到,还要装作自己没找过。”
“她也会嘴硬吗?”
“会啊,有一回摔破了膝盖,我问疼不疼,她说不疼,夜里睡着了还在掉眼泪。”
柳怀珍说一阵便要歇一阵,念念始终握着她的手,没有催,也没有用话去填那些停顿。
药煎好后,沈卫光扶老人坐起,念念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柳怀珍喝到一半便摇头:“够了,再喝压胃。”
“再喝两口。”
“你这孩子,小时候乖,现在会管人了。”
“最后两口,喝完我不劝了。”
“你跟你师父学的,还是跟你爹学的?”
“他们管人的时候,都没有我讲道理。”
沈卫光将碗扶稳,低声说道:“这话倒没说错。”
柳怀珍被逗得笑了两声,喝完药后精神好了些,又仔细看向沈卫光。
“卫光,你坐近些。”
“妈,我在这儿。”
这声称呼落下,柳怀珍的眼眶慢慢湿了。
“晓禾的事,多亏你们,我原先总想着,她受了那么大委屈,我要是闭了眼,到了下面都不敢见她。”
“她的清白已经写回档案,害她的人也留在了卷宗里,没人能再改。”
“我知道,念念都写信告诉我了。”
柳怀珍喘了几口气,手指在念念手里动了动。
“我这辈子没多大本事,就守住了那个木箱,也守住了她留下来的东西,现在都交给念念,我就没有挂心的了。”
“您还有我和爸爸。”
“有,所以我知足。”
念念低着头,替她轻轻揉着手腕。
“外婆,您别急着说完,以后慢慢说。”
柳怀珍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这句话,只笑着应道:“好,慢慢说。”
接下来的两天,念念几乎没有离开床边。
柳怀珍醒着时,她便陪老人说话,睡着后,她替老人翻身擦手,再守着那道已经弱下去的脉搏。
第三天早上,柳怀珍忽然清醒了许多,还让沈卫光打开窗户,说想闻闻院里的柴火味。
“念念,你以后别总熬夜,医书看不完,病人也看不完。”
“我记住了。”
“你爹忙起来顾不上自己,你管他归管他,也别什么都替他操心。”
“我会让林叔叔一起管。”
沈卫光坐在另一边,低声说道:“妈,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这话说给念念听,她都未必信。”
念念没有笑,只把老人渐渐凉下去的手握得更紧。
柳怀珍转头看向她,眼里的光没有散,只是声音越来越轻。
“外婆不能再给你寄红枣了。”
“我那里还留着很多。”
“别舍不得吃,坏了才叫可惜。”
“好。”
“晓禾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柳怀珍说完这句话,缓缓合上眼睛,呼吸渐渐轻了。
念念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那道脉搏彻底停下,她才替外婆理好衣襟,把老人垂在床边的手放回被子里。
沈卫光站起来,想扶她,她却摇了摇头,独自走到窗边。
院里那棵老树已经抽了新芽,邻居家的鸡在墙根刨土,灶房里煎过药的火还没有灭。
沈卫光走到女儿身旁,没有劝她哭,也没有催她离开。
念念站了很久,终于朝着那张安静的床轻声说道:“妈妈,外婆来了,你们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