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我看过的学术回应里，从来没有一份像它这样无懈可击。”
方教授的评价很快随着回应材料一起送了上去，可审查没有立刻结束，实验课的教室仍旧锁着，两个试点也只能继续整理旧病例，不能采用新版框架。
江明每天经过那间空教室，回来都要问一次。
“今天有消息吗？”
“没有。”
“回应材料送上去快一周了，他们总不能一直不表态。”
方教授正在核对退回的课程名单，听见后抬头看他。
“审八十多页材料，又要查原始记录，一周不算久。”
“可学员的介绍信快过期了。”
“过期就重新开，材料经不起等，才说明心里没底。”
陈正道把两封基层来信塞进抽屉，关抽屉时比平常用了些力。
“嘴上说得轻巧，你昨天还跑去问了三次。”
“我问的是审查进度。”
“那不还是催？”
“我至少没守在电话旁边。”
两个人正要继续争，收发员抱着一封北京来信走到门口。
“沈念念同志，有你的信。”
念念看见信封上的字，先将手里的病历放好，才起身接过来。
江明压低声音问道：“苏老？”
“嗯。”
陈正道催道：“快拆，别光看信封。”
念念沿着边缘拆开，里面只有一页信纸，苏文岐没有问她受没受委屈，也没有评价那份质疑报告，只说已经听闻项目暂停审查。
她读到后面，拿着信纸的手慢慢放低。
方教授问道：“他说什么？”
“苏老要出具正式的学术鉴定意见。”
陈正道当即说道：“这下有分量了，他在中医界行医、教学五十年，他肯开口，对方总不能继续装看不见。”
念念没有接话，又把信从头看了一遍。
江明察觉她神色不对。
“苏老愿意帮忙，你怎么还不高兴？”
“他要用自己的声誉为框架背书。”
“他既然愿意，就说明认可。”
“可他还没看过我们的完整回应材料。”
陈正道皱起眉头。
“你怀疑苏老会徇私？”
“我不怀疑他，我怕别人这么说。”
“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难道有前辈愿意支持，你还要把人往外推？”
念念把信折好，半天没有动。
她原本准备回一句谢谢，可钢笔落到纸上以后，那两个字后面怎么也接不下去。
方教授将空白信纸转向自己看了看。
“你不想接受？”
“想。”
念念答得太快，停下来后才重新开口。
“就是因为想，我才不能让苏老只凭相信我出这份鉴定。”
陈正道在桌边坐下。
“那你准备怎么回？”
“把回应材料和原始框架寄给他，请他重新判断。”
“审查组正在看，你再寄一套去北京，时间会拖得更久。”
“课程已经停了，多等几天不会比欠下一份人情更严重。”
江明说道：“苏老跟你谈的是传承，这也不算普通人情吧？”
“传承更不能拿来替学术结论让路。”
念念低头写完回信，又觉得开头太生硬，划掉以后重新写了一遍。
陈正道在旁边等得着急。
“你到底写了什么？”
念念将信念给他们听。
“苏老，谢谢您，可我希望您的背书，是因为这套框架值得背书，不是为了帮我。”
她停下来，确认后面的字没有写错。
“回应材料和原始框架一并寄上，请您自己判断值不值得，若不值得，请直接指出，我听您的决定。”
江明听完，先看向陈正道。
“这么写会不会太硬？”
“硬什么，她若写得软，苏老反倒要骂人。”
陈正道伸手拿信，又在碰到纸边前收了回来。
“就这样寄，一个字也别改。”
材料寄走以后，念念照常出诊，江明却比等审查结果时更坐立不安。
“北京那边还没回信？”
“昨天才寄到。”
“苏老年纪大了，八十多页得看多久？”
“他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
“万一他真找出大问题呢？”
“那就改。”
“要是他说框架不值得推广？”
念念正在挑拣送来的黄芪，闻言将一片受潮的药材放到旁边。
“那就先停下来，直到它值得。”
江明张了张嘴，最后搬了只小凳子，坐下来帮她挑药。
“你一点都不怕？”
“怕。”
念念把另一片发软的黄芪递给他。
“可怕也不能让不够好的东西混过去，你刚才挑漏了一片。”
“我问的是框架，你怎么又说药？”
“道理一样，觉得大体没问题，最容易漏掉真正的问题。”
北京的回信又过了些日子才到，这次除了一封短信，还有两页盖章的正式文件。
念念刚抽出第一页，陈正道便站到了她身后。
“先看落款，真是鉴定意见？”
“是。”
“结论在哪儿？”
“最后一段。”
“那就先看最后一段。”
方教授伸手把陈正道拦开。
“让她按顺序读，你别在旁边乱指挥。”
鉴定意见写得极简，前面说明审阅范围，中间评价框架的结构、判断路径、退出界线和临床数据，最后才落下结论。
念念读到那里，声音放慢了。
“该框架在学术严谨性和临床适用性上，均达到当前中西医结合领域的最高水平。”
屋里没有人插话，她便继续读了下去。
“不存在原质疑报告所指的科学依据不足问题，建议在完成已提出的局部修订后，恢复试点与课程推广。”
江明把这两句话看了又看。
“最高水平，苏老真这么写了？”
方教授接过文件，先检查印章和日期，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连我们主动修改的三处都列明了，这不是护着念念，是把整份材料审到底了。”
陈正道拿起附在后面的短信。
“这里还有一句。”
“师父，您慢点，别碰坏了。”
“纸又不是豆腐。”
陈正道嘴上嫌她紧张，手却把信放回桌面，低头念道：“你要我判断值不值得，我判断过了，值得。”
念念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收信，只将原本用来包文件的布重新铺平。
一周后，正式复审通知送到科室，暂停审查解除，实验课与两个试点恢复，修订后的风险提示模块被要求纳入后续推广版本。
江明拿着通知冲进教研室。
“恢复了，课程和试点都恢复了！”
陈正道接过通知，先看印章，又把每一页都翻了一遍。
“质疑报告怎么处理？”
方教授说道：“提出报告的人没有再递补充意见，审查结论也确认四处属于理解偏差，另外两处以完整原文为准。”
“就这么没话了？”
“学术审查只看材料，人家不再坚持，已经是态度。”
江明终于笑出来。
“那下一期课程什么时候重开？名单还用原来的吧？”
“先把过期的介绍信重新办好，你不是天天惦记吗？”
方教授把恢复通知交给念念，又单独取出苏老的鉴定意见。
“这份原件你保管，他用自己五十年的声誉，替框架作了最后一次判断。”
念念接过那两页纸，手伸向文件袋时停了下来。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方教授没有立即回答，只将北京随文件转来的一张便笺放到她面前。
便笺上的字迹比上一封信更慢，末尾却仍旧写得清楚。
“念念，我能送你的路走到这里了，剩下的，你替我们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