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爸爸。”
沈卫光没有问她为什么谢,只抬手碰了碰她的头,把灯往下调了些。
“去睡,明天再写。”
念念回屋以后却没有马上躺下,她将《种子书》放到枕边,摸到封皮上的旧折痕,心里那点迟疑终于有了去处。
第二天到了科室,她先向陈正道请了几天空闲。
陈正道正给药柜换标签,听见后便回过头。
“请假做什么?”
“整理《种子书》。”
“那本你从七岁写到现在的东西?”
“师父也知道?”
“你天天背着,我能不知道?”
“您看过吗?”
“你没给我,我看什么?”
陈正道说完,又觉得这话显得自己不在意,便把贴歪的标签揭下来重新贴了一遍。
“里面若有医案,整理时把病人的身份藏好,药方也要写适用条件,别让人照抄。”
“我正要做这些。”
“那还请什么假?白天在科室整理,有不清楚的当场问我。”
“门诊呢?”
“江明能接的让他接,接不了的再叫你,几天还垮不了。”
江明在隔壁听见,立刻探进身子。
“陈主任,您答应得倒痛快,怎么又是我接?”
“你跟了这么多年,还想永远只整理病例?”
“我不是不敢接,我是怕念念不放心。”
念念把门诊钥匙放到他手里。
“我放心,您别把复诊日期写错就行。”
“你这话还不如说不放心。”
整理终稿的第一天,念念从第一页开始读。
扉页夹着沈晓禾写在粉连纸上的短诗,原件早已另外保存,这里留的是她亲手誊写的版本。
江明送病历进来时,看见她半天没有翻页,便停在门边。
“要不要我晚点再来?”
“进来吧,我在核字。”
“这首诗还需要核?”
“以前抄的时候年纪小,有一个字写得不像。”
“原件不是收着吗?”
“收着,可这一本将来要给别人看。”
江明把病历放下,没有再问,只替她关上了半扇门。
念念往后读,看见自己最早写下的草药炮制方法,也看见许多被后来经验推翻的旧判断。
陈正道翻到其中一页,当场拿笔圈了出来。
“这一段得删,生半夏的处置写得不全。”
“不能删。”
“有错还留着?”
“后面有修正,我想把前后的判断都留下。”
“让人看你犯过错?”
“让人知道这本书不是从第一天就完整。”
陈正道捏着笔想了一会儿,在那段旁边添了四个字。
“加醒目标记,免得有人只看半页。”
“好。”
翻到中段,书页间夹着苏文岐的来信,旁边还有那句关于传承的批注。
陈正道读完没有出声,只将纸页压平,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那棵树已经添了许多枝叶,名字和去处写在不同的位置,树旁还留着沈卫光当年画下的歪花。
陈正道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
“你爸画的?”
“嗯。”
“他画地图挺准,怎么画朵花成了这样?”
“我觉得挺好。”
“花瓣一边大一边小,根还悬着,这叫好?”
“我认得出来就行。”
陈正道见她把那页护得严实,便把取笑的话收了回去。
“这页出版时也留?”
“留。”
“人名呢?”
“征求过同意的留下,不方便公开的改掉,只保留他们做过的事。”
“你妈妈的诗呢?”
念念原本正在记录修改处,笔尖慢慢停住。
“也留。”
“想好了?”
“想好了,她写下这些字,不该永远只在箱子里。”
陈正道没有劝她,只把需要核对的内容另抄到纸上。
通读到最后,念念又看见苏老那张裁得不齐的回信。
“丫头,伞以后不用了,你自己就是伞。”
她没有改动这句话,也没有在后面加解释,只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的衬纸,将回信夹稳。
陈正道低声问道:“原件也要放在里面?”
“终稿里放复制件,原件仍旧保存。”
“还算没糊涂。”
“师父,我什么时候糊涂过?”
“你六岁那年发热,自己给自己改药,少吃了一顿饭,算不算?”
“那是胃口不好。”
“你还顶嘴?”
两人争了几句,压在书里的沉重终于散开了些。
念念读完最后一页,重新铺开纸,认真写下终稿的落款。
“写于一九七八年,献给所有把中医当作活的语言的人。”
陈正道站在她身后,将那句话默读一遍。
“什么叫活的语言?”
“能被听懂,能被使用,也会随着人和病变化。”
“有人会说你把中医讲得太简单。”
“讲清楚不等于简单。”
“还有人会说,这本书不像教材,里面私人的东西太多。”
“它本来就不是教材。”
念念放下钢笔,将整理好的书推到他面前。
“师父,我想让它将来正式出版。”
“想借医学院出版社的渠道?”
“现在还不行。”
“你倒有自知之明,这里面有医术、有旧案、有人名,还有你自己的经历,审起来比框架麻烦得多。”
“所以我等时机。”
陈正道从头翻了几页,又翻到那棵树和苏老的回信,脸上的挑剔渐渐收了起来。
“这本书更私人,也更根本,你真舍得交出去?”
“舍不得。”
念念没有回避,手一直搭在书角上。
“可我写它,就是不想让有用的东西跟着某个人消失。”
“出版以后,有人会挑你的错,也有人会只抄方子,不看你写的界线。”
“那就把界线写得更清楚,能拦住一个算一个。”
陈正道把书合上,递还给她。
“值得出版,等时机吧。”
“我在等。”
几天后,沈卫光将《种子书》带走了半日。
念念傍晚回家,发现桌上多了两个包着蓝布的册子,纸张与她的手稿不同,装订也更牢靠。
她洗过手才去碰,翻开第一页后,动作很快停了下来。
“爸爸,这是复制的?”
“嗯。”
“您把原稿给谁看了?”
“做古籍整理的老先生,只看装订和纸张,内容由我在旁边守着翻页。”
“他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知道是医学手稿,不知道作者。”
念念翻到母亲的诗,又翻到那棵树,连父亲画歪的花都原样保留,纸上的墨色深浅也没有被抹平。
“这样的复制不好做,您从哪里找到的人?”
“问了几个单位。”
“什么时候问的?”
“你说想整理的时候。”
“您不是从来不看吗?”
“我没看内容。”
沈卫光把原稿放回她手里,又将其中一册复制本推过去。
“这本给你,另一册我收着。”
“为什么要放两册?”
“原稿怕潮、怕火,也怕搬动时损坏,多留一份。”
念念抚过新册子的装订线,想问父亲用了多少人情,又觉得答案已经摆在面前。
沈卫光拿起另一册,转身走向存放重要文件的铁柜。
念念跟到柜边,看着他把复制本和那些认定材料分开放好。
“爸爸,您不怕我以后改主意,不出版了?”
“那就不出版。”
“可您还是留了一份。”
“出不出版是你的决定,保存下来是现在该做的事。”
铁柜合上以后,沈卫光把钥匙收回衣袋,又将原稿稳稳递给她。
“留着,这是你写的,要好好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