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还在。”
一九七八年底,沈卫光重新翻开那本记录时,第一页上的四个字还清清楚楚,后面却已经写过了许多页。
念念从他身边经过,瞥见父亲又在补当天的记录,忍不住提醒。
“爸爸,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
“有。”
“什么事?”
“你早上少吃了半个馒头。”
“因为食堂的馒头没蒸透。”
“中午也没补回来。”
“我吃了一个糖三角。”
“林暖分给你的那半个?”
“半个也算。”
沈卫光抬头看她。
“你当年跟我争生日那半碗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情况不同,不能混在一起。”
“我看一样。”
念念不跟他争了,抱起整理好的材料往中西医结合科去,走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叮嘱。
“晚上别等我吃饭,今天要开年终会。”
“几点结束?”
“不确定。”
“秦向阳参加吗?”
“参加。”
“让他送你回来。”
“军区里面,我认得路。”
“天黑以后也认得?”
念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沈副军长,您再问下去,我开会要迟到了。”
“去吧。”
军区这年的冬天依旧冷,路上的人却比往年走得轻快,办公室里不再因为一句话反复改材料,医疗试点的申请也不必在几个部门之间来回压着。
念念走到科室门口,秦向阳正在给新来的军医讲留观记录,江明抱着一摞病历从旁边经过,顺手在他桌上敲了一下。
“说重点,别拿你医学院那套长篇大论吓新人。”
“我才说了三句。”
“你一句顶别人三句。”
“江大夫,你现在连别人怎么教学生都管?”
“陈主任让我盯着你。”
里间立刻传来陈正道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说过?”
江明面不改色地改口。
“那就是我自觉。”
念念在门口停了停,目光从如今宽敞的诊室移到最里面那扇窗。
“站着做什么,进来。”
陈正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口问道:“又想起以前了?”
“想起刚来的时候,那边还是小侧室。”
“你当时嫌桌子高,赵明远给你做了张矮桌。”
“是后来做的,最早用的是炊事班借来的板凳。”
江明放下病历,插了一句。
“那时候我还不信你真会看病。”
“你现在信了?”
“我现在是不敢不信,省得哪天被你从旧医案里翻出笑话。”
秦向阳把新人赶去整理器械,也走了过来。
“我记得那排药架,最上面的东西谁都不让碰。”
江明问道:“为什么?”
“因为有一回我爬上去拿针盒,差点连人带架子一起摔下来。”
“你小时候还有这么丢人的事?”
“谁小时候没干过?”
念念看向秦向阳。
“我没让你爬。”
“你当时够不着,又不肯叫人,我才帮忙。”
“结果我先扶药架,又得接你。”
陈正道哼了一声。
“你们两个没把我的科室拆了,算我命大。”
说话间,参加年终会的人陆续到齐,罗建川拿着卫生队的汇总材料进门,往四周看了一圈。
“人都在这里,省得去会议室了。”
陈正道指了指满屋的病人。
“这里开会,病人听你报数?”
“隔壁空着。”
“那就去隔壁,别挡门。”
会议开得比预计顺利,基层培训、药材辨认和转诊规范的几项申请都批了下来,过去需要解释许久的工作,如今只要材料齐全,便有人接着往下办。
散会以后,罗建川把批复交给念念。
“明年的培训点可以再加两个,上面让我们自己定地方。”
“先看基层卫生所的人手。”
“我看过了,两个地方都缺能带新人的军医。”
秦向阳翻开名单。
“高振华那边可以承担一个,他前几个月送来的病例处理得很稳。”
江明问道:“另一个呢?”
“梁建华。”
罗建川有些犹豫。
“他那里远,药材来源也杂,真把培训点放过去,前期得有人去守着。”
念念接过名单。
“我去。”
秦向阳立刻按住纸页。
“不行,你明年还有教材修订和门诊。”
“我只去前期。”
“前期最累,地方上的药材还得重新辨认。”
“所以才需要我去。”
“我也能辨。”
“你还要负责卫生队急救训练。”
两个人谁也没让,陈正道听了一阵,拿笔把名单压住。
“争什么,一个看药,一个看急救,一起去,做完就回来。”
罗建川点了点头。
“这样稳妥。”
秦向阳仍不满意。
“她不能再接别的工作。”
念念看向他。
“秦军医,你现在管到我头上了?”
“我管的是培训安排。”
“刚才是谁说还想多带一个点?”
“我说的是我。”
江明在旁边笑出了声。
“行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扛,最后还得陈主任给你们收拾。”
陈正道把批复重新装好。
“少说风凉话,你也去。”
“怎么还有我?”
“缺人。”
“您刚才没提。”
“现在提了。”
江明抱着材料站在原地,半天才认命地点头。
“行,我去,我这辈子大概就跟看门和收拾摊子分不开了。”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秦向阳要送念念回去,却被临时来的病人叫住。
“你先看病,我自己走。”
“等我一会儿。”
“病人发热,少说也得检查半天。”
“那让江明送。”
江明刚穿好外套,听见这话又脱了下来。
“我值夜班,走不了。”
念念提起药箱。
“都不用送,路上全是巡逻的人。”
秦向阳还想开口,念念已经走到门边。
“别忘了急救三原则。”
“那是你教我的。”
“教过也能提醒。”
“知道了,你到家让沈叔叔给科室打个电话。”
“军区电话是给你报平安用的?”
陈正道从后面拍了秦向阳一下。
“看你的病人去,念念又不是第一次走夜路。”
念念回到家时,沈卫光果然还没有吃饭,桌上两碗面已经坨在了一起。
“您又煮面?”
“食堂打的。”
“那为什么不吃?”
“等你。”
“我说过不用等。”
“我也没答应。”
念念放下药箱,把面端去厨房重新热,父女两个人吃完以后,又把竹椅搬到院里。
这一次,念念没有拿医案,只抱着《种子书》坐下。
沈卫光看见她翻到最后一页,问了一句。
“续篇写完了?”
“正文写到这里,后面可以继续补医案。”
“还差多少?”
“最后一段。”
念念提起钢笔,落笔前却迟疑起来。
“怎么不写?”
“我怕写得太满。”
“那就少写。”
“写少了,又怕意思没说清楚。”
“先写你最想说的。”
念念在最后一页写下第一行,写完以后又读了一遍。
“中医的传承,不是把旧的东西保存起来,是把活的东西带到未来。”
沈卫光没有插话。
“每一代人都要用自己的话重新说一遍,用自己的手重新写一遍,用自己的案例重新证明一遍。”
钢笔划过纸面,念念写得很慢,写到最后两行时,才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件事没有终点,只有下一个人。”
沈卫光问道:“最后一句呢?”
念念低头写完,把墨迹晾干。
“我是这一代的,下一代,等着你们。”
沈卫光将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结束了?”
“这一部分结束了。”
“舍不得?”
“有一点。”
念念合上《种子书》,没有立刻收回书柜,只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夜空。
沈卫光陪她坐了一会儿,见她迟迟不说话,才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妈妈在,她会喜欢这里吗?”
沈卫光没有急着回答,右手碰到左腕的旧疤,又很快放回膝上。
院里那盏灯照着桌上的新记录本,也照着念念怀里的《种子书》,两本书都没有真正写到尽头。
“会。”
念念转过头。
“为什么?”
沈卫光看着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无需反复求证的事。
“这里有你,她一定喜欢。”
念念低下头,将《种子书》抱稳,过了会儿才笑了一下。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