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定下来。”
交接方案签下以后，并没有立刻送出去，沈卫光又核了两遍人选，还带着几个年轻干部过了几轮实际事务，直到第一阶段的安排正式生效，他才把办公室里常用的文件搬走了一部分。
留下来的第一个月，他依旧按时起床，只是不用天不亮便赶去开会，也没有警卫员抱着行程表堵在院门口催他上车。
念念头两天还不习惯，吃过早饭便看见父亲拿起她的书包，忍不住问道：“您今天没有会？”
“上午有，不急。”
“那您拿我的包做什么？”
“送你去科室。”
“我认路。”
沈卫光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也认。”
念念只好跟出去，走到中西医结合科门前，她伸手要接书包，沈卫光却先问道：“下午几点结束？”
“您要来接我？”
“图书馆离这里不远。”
“爸爸，我十三岁了。”
“十三岁就不能一起回家？”
“能，可您不用每天送。”
“我以前想送，也未必在军区。”
念念准备好的话没接上，只能把书包抱回来，低头整理了一下带子：“那您下午别在门口等，影响病人进出。”
“我在老树旁边等。”
“下雨呢？”
“去门厅。”
“我若临时有急诊，会晚。”
“让人去图书馆说一声。”
念念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再挑毛病：“行，您安排得挺完整。”
秦向阳正拿着交接记录出来，听见这句便笑道：“沈叔现在是顾问，时间多了，沈主任这边反而不好管理了吧？”
“你先管好自己的急救组。”
“我已经管好了，今天没有需要主任补签的东西。”
“这么得意？”
“独立处置权拿到手，总不能还天天往你桌上送作业。”
沈卫光把两人的话听完，只对秦向阳交代道：“她感冒才好没多久，中午盯着她吃饭。”
念念立刻转过身：“爸爸，科室里我是主任。”
“那就请秦军医监督主任。”
秦向阳答得格外痛快：“保证完成任务。”
“你答应得这么快，晚上那份病例复盘自己写。”
“这算不算公报私仇？”
“算合理安排。”
沈卫光没有替他求情，转身去开自己的会，下午果然抱着几本书坐进图书馆，等念念出来时，他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念念走过去，先摸了摸杯壁：“您等多久了？”
“刚坐下。”
“图书馆管理员说，您午后就在这里。”
“我在看东西，不算等你。”
“那您以后看完先回去，我认得回家的路。”
“我也认得你的下班时间。”
念念拿这句话没办法，伸手把他的书抱走两本：“走吧，饭再晚就凉了。”
这样的日子慢慢稳下来，沈卫光上午处理顾问工作，下午多半留在图书馆，有时也去训练场看看，却不再因为年轻干部拿不定主意便替人拍板。
有人捧着文件追到院里，请他直接签字，他只翻了几页便还回去：“现在谁负责？”
“周处长负责，可他想听听您的意思。”
“我的意见写在顾问栏，他的决定写在负责人栏。”
“若决定错了呢？”
“改，复盘，再让他签下一次。”
来人抱着文件没走，迟疑着问道：“首长，您真不替他定？”
沈卫光将院门推开一些：“我若替他定，这个位置交给他做什么？”
念念正在桌边改医案，听见这几句，等人离开以后才抬头：“您适应得比我想得快。”
“你以为我会天天往原办公室跑？”
“我以为您会忍不住多问。”
“问过两次。”
“然后呢？”
“想起你把科室钥匙留给秦向阳，忍住了。”
念念没想到他会承认，钢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她赶紧用吸墨纸压住：“难受吗？”
“有点。”
“后悔吗？”
“不后悔。”
“那就行，慢慢学。”
沈卫光把她面前已经凉掉的茶换走：“这句话也送给你自己。”
“我现在已经不查秦向阳每天的记录了。”
“昨晚是谁把紧急交接册带回家？”
“那是抽查。”
“抽查了整本？”
“他头一回拿到完整权限，我多看一次也合理。”
“你看，我们都得慢慢学。”
念念被堵得没话，只好低头改掉那个墨点，过了一会儿又把册子推过去：“明天我就还回去。”
“今天还。”
“已经下班了。”
“秦向阳还没走。”
“您到底站在哪边？”
“站在已经签下来的制度这边。”
念念嘴上不服，吃过饭还是把册子送回了科室，回来时看见父亲坐在院里，第二本成长记录放在手边，第三本已经拆开了封纸。
她在旁边坐下，朝空白封面看了一眼：“第三本什么时候开始写？”
“今晚。”
“第一句写什么？”
“写你把不该拿回家的记录送回去了。”
“这也值得写？”
“能承认自己没放干净权，值得。”
“我只是送回去，没承认。”
“行动比嘴可靠。”
念念转头看他，最后还是笑了：“您退下来以后，话变多了。”
“以前也有，只是没时间说。”
“那现在都补回来？”
“慢慢补。”
周天晚上，两个人仍在院子里坐着，一个看军区送来的资料，一个改《种子书》续篇，饭后剩下的半壶茶就在中间，谁伸手都能碰到。
月亮升到屋檐上方时，念念忽然说道：“这个月，您一次外地都没去。”
“顾问不用事事到场，书面意见也能解决。”
“以前有人这么劝过您吗？”
“有。”
“您没听。”
“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去一趟更稳。”
“现在不怕了？”
“怕，可不能因为怕别人办不好，就永远不让别人办。”
念念将这句话听完，没再低头看书，第二天早晨出门时，她又主动放慢脚步，和父亲并肩走过营区那棵老树。
树下的路被来往的人踩得平整，念念走到树影外面，忽然问道：“爸爸，你知道我刚来的时候，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沈卫光也停下来：“不知道。”
“我怕这里有饭吃，有人给我看伤，还有人愿意让我留下，可这些都只能好几天。”
“你当时没说。”
“说了也没用，那时候我不敢信。”
“后来呢？”
“后来您把我写进第一本记录，给我留房间，出差也会回来，我才敢一点点信。”
沈卫光抬手替她理好被书包带压住的衣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现在呢？”
念念站在那棵见过父女二人走过许多回的老树旁，回答得没有半点绕弯：“现在知道了，这里的好是真的。”
当天晚上，沈卫光等念念睡下后才翻开第三本记录，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道：今天念念说，知道了这里的好是真的。
他看了那行字许久，又添了一句：我想说，她也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会一直真的。
第二天早饭时，念念发现本子没合严，伸手要替他收好，沈卫光却先将那一页转向她：“这回不用等以后，你可以看。”
念念读完，将本子放回原处，声音轻了些，却说得清清楚楚：“会一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