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走出院子時，腳步比平時慢。他沒有回頭，但耳朵听著院里的一舉一動。潤葉還在拔蔥，嘴里念叨著什麼，接著傳來一聲輕咳，像是被辣到了喉嚨。
他沿著村道往前走，沒走直路去潤羽橋，而是拐了個彎，先去了磚廠。
機器的聲音比往常響，煙囪冒著白煙，幾個工人正把新燒好的磚搬上拖拉機。林羽站在鐵絲網外看了一會兒，沒人注意到他。他記得剛來那年，這里還是一片荒地，連個像樣的窯都沒有。現在磚廠能供半個縣的建房用料，少安說年底還要擴建。
他轉身離開，穿過果園。樹上的隻果紅透了，壓得枝條往下彎。幾個孩子拿著長桿在打果子，一邊笑一邊躲落下來的枝葉。有個小男孩踩到水坑，摔了一跤，褲子濕了半邊，抬頭看見林羽，咧嘴喊︰“林叔！你家雞又跑進來了！”
林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只蘆花雞在果樹下刨土，身後跟著三只毛茸茸的小雞崽。他笑了下，沒去趕，只說︰“讓它待著吧，小雞吃蟲對樹好。”
小孩撓頭，“那你跟娘說去，她上次拿掃帚追了半條溝。”
“你媽打的是老母雞，不是小雞。”林羽拍拍他肩膀，“下次它再亂跑，你就喊‘林叔說了算’，看她敢不敢動掃帚。”
小孩眼楮一亮，立刻扯嗓子喊︰“林叔說了算——！”
聲音在果園里蕩開，驚飛了一群麻雀。林羽擺擺手，繼續往前走。他知道這話傳不到潤葉耳朵里，就算傳到了，她也只會哼一聲，說他慣著畜生勝過管人。
他走到文化廣場時，幾個小女孩正在跳皮筋。繩子綁在兩棵樹之間，她們一邊唱一邊跳，腳尖點地清脆作響。其中一個扎辮子的女孩動作最靈巧，翻騰起來像只小燕子。林羽認得她，是望舒的同學，去年發高燒，差點送不進醫院。那時山路泥濘，車開不進來，是他背著孩子一路跑到鎮衛生所。
女孩跳累了，蹲在地上喘氣，抬頭看見林羽，揮手叫︰“林叔！你要不要跳一個？”
旁邊幾個孩子哄笑，“他那麼大年紀，跳不動！”
“我跳不動？”林羽走過去，“你們林叔當年可是學校運動會百米冠軍。”
“吹牛！”
“不信？”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來，誰敢跟我比跑一圈？”
孩子們愣住，隨即炸開了鍋。“比就比！”“輸了要請我們吃糖！”
林羽活動了下手腕，“行，輸的人買十根棒棒糖。”
話音未落，一個小胖子已經沖了出去。林羽也不急，等他跑了五步才起步，輕松追上，在終點線前兩米停下，伸手一攔︰“超了。”
孩子們圍上來，嘰嘰喳喳吵著要糖。林羽從口袋摸出一把水果糖，一人發兩顆。扎辮子的女孩接過糖，忽然問︰“林叔，你怎麼今天有空在這兒轉悠？不是該在家做飯嗎？”
“今天換你嬸做飯。”林羽說，“我說我出去走走。”
“那你快回去吧，”她認真說，“嬸剛才還說你反常得很，怕你心里憋著事。”
林羽一頓，笑了笑，“她知道我？”
“當然知道，”小女孩剝開糖紙塞進嘴里，“她說你每次心事重，就愛到處亂走，像只找不到窩的狗。”
周圍孩子又笑起來。林羽也笑，摸了摸她的頭，“那你告訴她，狗找完地方，就會回家。”
他離開廣場，朝著潤羽橋走去。太陽已經升得很高，照在橋面上，石板有些發燙。橋中央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潤羽橋”三個字。他站定，手指輕輕劃過那個“潤”字，指尖停在筆畫末端。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提示音。
【主線任務“改變黃土地命運”已完成】
【獎勵發放︰世界本源碎片x1，體質+10，力量+10】
【羈絆結晶生成中……】
他閉上眼。
記憶一下子涌上來。
第一次見潤葉，是在村口的小飯館。她端來一碗小米粥，說︰“趁熱喝，涼了傷胃。”那天他剛做完手術，臉色發白，她看了兩眼，多加了個煎蛋。
還有一次，盼夏發燒，他在雨夜里騎車送她去醫院。山路滑，車燈壞了，全靠手機照明。潤葉坐在後座抱著孩子，一手抓著他衣服，一句話沒說，但手一直抖。
後來他們有了自己的家，她每天早上給他煮粥，冬天放紅棗，夏天加綠豆。有次他睡過頭，醒來發現碗蓋著，灶上溫著，紙條貼在牆上︰“別慌，我替你回了客戶。”
視頻通話那天，她笨拙地點開軟件，手指懸在屏幕上不敢按。接通後第一句話是︰“哎！正剝蒜呢！”盼夏在那頭笑得直不起腰。
他記得她炒野山菌時對著鏡頭說︰“今兒采的，嫩得很。”也記得她罵他“就你能”時眼角帶笑的樣子。
這些畫面越清晰，胸口就越沉。
等他再睜眼，掌心已多了一顆淡金色的結晶，只有指甲蓋大小，卻像裝下了整個村子的光。
他握緊它，轉身面向遠處的院子。
他知道潤葉現在一定在忙。可能正把蔥放進灶台邊的罐子里晾干，或者給雞添食。她不喜歡浪費，連菜葉子都要曬干留著喂豬。
他沒有走近。
只是對著那個方向，低聲說︰“潤葉，等我……”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橋下的水緩緩流著，映出天空的藍。
腳下開始發光。白色微光從地面升起，一圈圈纏上他的腿。他站著沒動，看著自己的影子在石碑上慢慢變淡。
衣服被風吹得鼓起，手指間的結晶微微發燙。他最後看了一眼雙水村。
磚廠的煙還在冒，果園里孩子繼續打果子，廣場上皮筋還沒收。一切如常。
光越來越亮，身體變得輕了。他听見系統提示︰“傳送即將完成，三、二——”
就在這一刻，橋縫里一粒草籽被風推進石縫深處，沾了點昨夜的露水，不動了。
下一秒，河邊只剩空橋一座。
陽光照在“潤羽橋”三個字上，石面溫熱。
一只螞蟻順著“潤”字的撇劃往上爬，走到盡頭時停了一下，觸角動了動，然後繼續向前。
石碑底部，一小片濕潤的泥土中，某處土壤微微隆起，裂開一道細不可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