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拐進小巷，而是沿著主路繼續往前。帆布袋還在肩上，工具沉甸甸地壓著肩膀，但心里輕快了不少。走到街角雜貨鋪門口，他停下，從褲兜里摸出那張紙條，展開看了一眼︰槐樹巷七號。墨跡淡，字寫得工整，像是常寫字的人手筆。他折好重新塞回去，沒再看第二眼。
天色漸暗，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他拐進光字片，巷子窄，兩邊房子低矮，晾衣繩橫在頭頂，掛著洗過的衣服，風吹過來，一件藍布衫輕輕晃。他記得周秉昆說的門牌，在一條岔巷里找到了那戶人家。
院門開著，里面透出燈光。周秉昆正站在灶台邊攪鍋里的面湯，听見動靜轉過頭︰“來了？正好，馬上開飯。”
“帶了點東西。”林羽把手里的網兜遞過去，里面除了汽水，還有兩斤白糖和一包掛面。
周秉昆接過，笑著搖頭︰“你還真當自己是客人？”
“不是客人，也得有個禮數。”林羽把帆布袋靠牆放好，袖子往上一擼，“要幫忙不？”
“不用，就等下面了。”周秉昆掀開鍋蓋，熱氣撲出來，他用筷子撥了撥面條，“我姐去鄰居家借醋，馬上就回來。你先坐。”
屋里擺著一張四方桌，桌上已經放好了碗筷，還有一碟炸好的醬料，油光亮亮的。林羽拉過一條長凳坐下，腳邊有只小貓蹭過來，聞了聞他的鞋尖，又跑開了。
不多時，一個中年婦女端著醋瓶進來，圍著圍裙，臉上帶著笑︰“小林來了？早听秉昆說你手藝好，今天可得多吃兩碗。”
“嬸兒您別客氣。”林羽站起來應了一聲。
“坐著坐著。”婦人擺擺手，轉身去盛面，“都是一家人，來就來，還拿東西。”
那一句“一家人”說得自然，林羽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了笑，沒說話。
飯桌上，三人邊吃邊聊。面很筋道，醬香濃郁，林羽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周秉昆夾了一筷子黃瓜絲放進他碗里︰“不夠再下。”
“夠了。”林羽擦了擦嘴，“你們家這炸醬面，比我小時候吃過的還地道。”
“那你以後常來。”婦人笑著說，“咱家天天吃這個。”
林羽點頭︰“行，哪天您不嫌我煩，我就來蹭飯。”
話音落，屋里笑聲起來了。周秉昆說︰“你還用蹭？你現在是咱們廠的技術骨干，來我家吃飯，那是給我長臉。”
吃完飯，林羽主動收拾碗筷，端到廚房洗。水有點涼，他搓著碗底的醬漬，听見背後周秉昆的聲音︰“別搶活干，你來是客。”
“順手的事。”林羽沒停，“再說，我也不能光吃不干。”
兩人並排站著，一人洗一人擦。灶台上那只貓又溜進來，跳上窗台，盯著水池看。周秉昆忽然說︰“我妹說，你給她找來的那些書，她翻了一晚上。”
“她喜歡就好。”林羽擰干抹布，“都是老書，能保存下來不容易。”
“她一直想讀，可買不起。”周秉昆聲音低了些，“你能幫這個忙，比修機器還讓人感激。”
林羽沒接話，只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櫃。他知道那批書對一個愛書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就像一個人餓久了，突然有人遞來一碗熱飯，不說話，也能懂那份心意。
自那晚起，林羽開始頻繁出現在周家飯桌上。有時是周末，有時是下班後路過，只要敲門有人應，他就不推辭。周家從不問理由，也不講規矩，來了就添副碗筷，飯菜照舊，話也多了起來。
第二次去時，他踫上周蓉正在整理書架。木架子松了，書堆得歪斜，她踮著腳往頂層放一本《駱駝祥子》，沒站穩，差點摔下來。林羽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順手接過她手里的書。
“這架子得加固。”他說。
“能撐就行。”周蓉笑笑，“反正也沒多少書。”
林羽沒多說，第二天收工後帶了錘子和釘子過來，把整個書架拆了重裝。三塊隔板加了背板，四角用角鐵固定，最後刷了層清漆。周蓉看著煥然一新的書架，說了句︰“你做事，真細致。”
“手藝人毛病。”林羽蹲下把工具收進袋子，“東西用得住，心里才踏實。”
那天晚上吃飯，周秉義回來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風塵僕僕，進門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飯桌上他話不多，夾菜前總要等長輩動過筷才下手。
林羽坐在對面，察覺到對方目光掃過自己幾次，不帶敵意，但有種審視的意味。吃到一半，周秉義忽然開口︰“听說你在幫蓉蓉修書架？”
“順手的事。”林羽答，“她書多，架子不結實不行。”
“你也愛讀書？”
“談不上愛，就是閑時翻翻。”林羽頓了頓，“以前寫稿子，得看點東西找靈感。”
“寫稿？”周秉義抬眼。
“小說。”林羽如實說，“掙點零花錢。”
周秉義點點頭，沒再追問。倒是周蓉插了句︰“他找來的書，連我爸那代人都不一定見過。”
周秉義這才露出點笑意︰“那倒是難得。”
飯後，幾人坐在院子里乘涼。天上有星，不多，稀稀拉拉掛在頭頂。周秉義抽了根煙，忽然說︰“我們那會兒，想找本書，得走三十里路去縣圖書館排隊。”
“現在也難。”林羽望著遠處黑下來的巷子，“有些書，印得少，傳著傳著就沒了。”
“可總得有人留著。”周秉義吐出口煙，“不然一代人忘了，後面就斷了。”
林羽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那一刻，他覺得這個人不像個干部，倒像個讀書人。
後來再去周家，周秉義雖仍不多言，但見了他會點頭，偶爾還會問一句“最近忙不忙”。有一次林羽提到想找本機械維修的手冊，周秉義第二天竟托人從市圖書館借來一本，親自送到了醬油廠門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林羽依舊住在租的小屋里，每天上下班，修機器，趕工單。但他去周家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是吃飯，有時是幫周蓉搬書，有時只是坐在院子里喝杯茶。周家上下待他如常，不再提“外人”二字，連鄰居家小孩見了他也喊“林哥哥”。
某個傍晚，他又一次從周家告辭。飯吃得晚，月亮已經升起來，照得巷子泛青。他走出院門，腳步慢了下來。身後傳來關門聲，鎖舌 噠一聲合上，像某種確認。
他沒急著回家，走到巷口老槐樹下，停下來。樹影婆娑，地上斑駁一片。他抬頭看了看天，星星還是那麼稀疏，夜風拂過臉頰，帶著初夏的溫潤。
他伸手摸了摸褲兜，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還在。他沒掏出來，只是隔著布料按了按。
這家人真心待他，他也真心回應。他知道這種日子不會永遠持續，諸天漫游沒有歸途，每一個世界都是一期一會。但他也清楚，此刻的溫暖不是假的，飯桌上的笑聲不是假的，周秉昆遞來的那瓶汽水，冰涼沁人，也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響。巷子深處有狗叫，一戶人家窗戶亮著燈，隱約傳出收音機的聲音。
他走過一家雜貨鋪，貨架上擺著幾本舊書，封面卷了邊。他停下，看了一會兒，沒進去買。
再往前，是周家所在的岔巷。他沒拐進去，而是繼續直行，朝著自己住的方向。
前方路面有個小水窪，映著碎銀似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