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撩開一條縫，他眯眼往外看。牆後的人影又探出半個身子，穿深色外套，低著頭，朝周家方向望了一眼，縮回去。動作遲疑，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羽輕輕拉開抽屜，摸出火柴盒。他抽出一根，在盒邊一劃。火苗跳起來的瞬間，他把光舉到窗前，兩下一閃，熄滅。
這是信號︰有情況，別驚動，等支援。
他放下火柴盒，走到門後，側耳听。幾秒鐘後，隔壁牆上傳來三下輕敲——回應到了。巡邏隊的人醒了。
他沒打算硬拼。五個人，帶著鐵棍，不是街頭混混鬧事，是沖著報復來的。他要的是時間，只要撐到警察到場，就夠了。
他悄悄推開門，貼著屋檐走。腳下是碎石和水泥接縫，腳步放得極慢。繞到巷口那棵老槐樹後，他踩上堆在牆邊的半截磚垛，借力翻上了鄰居家的平房頂。瓦片冰涼，他伏低身子，沿著屋脊往空地挪。
下面，五個黑影已經聚在巷中。一人手里拎著鋼管，另一人正彎腰撿石頭砸門環。啪的一聲，鄭娟家的門響了一下。沒人應，他們也不急，反而低聲笑了。
林羽抓起一塊碎瓦，在屋頂輕輕磕了兩下。
聲音不大，但在夜里足夠明顯。幾個人猛地抬頭。
他立刻起身，快步跑過屋脊，踩上另一棟房子的雨棚。鐵皮承重有限，腳步落下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對方立刻分出兩人，朝這邊包抄過來。
“在上面！”有人喊。
林羽不回頭，繼續往前跑。跑到第三戶人家時，他忽然停下，轉身蹲下，抓起一把沙土朝斜下方揚去。其中一人正攀爬院牆，沙子撲了滿臉，咳嗽著往後退。
其他人猶豫了一瞬，陣型散了。
就在這時，他吹響了哨子。
短促兩聲，停頓，再兩聲——這是約定的“燈亮了”信號。
幾乎同時，好幾戶人家的燈亮了。啪啪啪，接連響起。窗戶推開，有人拍窗框，有人直接喊︰“誰啊？大半夜的！”王嫂家的狗也叫了起來，汪汪直吼。
燈光一亮，那幾個地痞明顯慌了。原本想偷偷摸摸動手，現在全被照得無所遁形。他們擠在空地中央，左右張望，不知該進該退。
林羽站在屋頂高處，看清了他們的位置。三個在中間，兩個剛翻進院子的正在往外撤。他再次吹哨，三短一長——這是封鎖路口的指令。
緊接著，東頭、西巷、南口三條主路，都有人影出現。老李拿著手電筒，光柱掃過來；另一個鄰居提著煤油燈，站在岔路口不動。六個人，守住三個出口，沒有靠近，也沒有喊話，只是站著。
地痞們徹底亂了陣腳。
“快走！”有人低吼。
他們往南口沖，剛跑兩步，發現那邊也有人。又折回來，想從東頭小巷鑽出去，可那邊是死胡同，只留一條窄縫，根本跑不開。
就在他們猶豫的當口，遠處傳來警笛聲。
起初很遠，像是從街口拐進來，但越來越近。紅藍光劃破夜色，映在牆上一閃一閃。
五個人開始慌亂地往牆角縮。有人把鋼管扔了，藏到垃圾箱後面。還有人想爬牆，結果被底下的人拉住腿拽了下來。
林羽從屋頂下來，站在自家門口，看著警車一輛接一輛駛入巷口。車還沒停穩，四名警察就跳下車，手持警棍快速包抄。他們訓練有素，兩組從兩側夾擊，一組正面推進，最後一人用喇叭喊話︰“里面的人听著，你們已被包圍，立即放下工具，雙手抱頭蹲下！”
沒人反抗。
五個人一個接一個蹲在地上，雙手抱頭。警察上前逐個控制，搜出身上的鋼管和彈簧刀。其中一人還想掙扎，被按倒在地， 嚓一聲戴上手銬。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林羽站在原地，手里還握著那根木棍。他沒上前，也沒說話。直到看見最後一個地痞被押上警車，車門關上，引擎發動，他才慢慢松開手。
警車掉頭，駛離巷口。紅藍光遠去，巷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燈還亮著。好些人家都開了門，探出頭來看。有人穿著外衣，有人披著毯子，臉上還帶著睡意，但眼神清醒。
一位老人拄著拐杖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了半天，然後朝林羽招手。林羽走過去，老人抓住他的手腕，聲音有點抖︰“小林啊，要不是你堅持搞這個巡邏，這回真要出大事。”
林羽點點頭︰“大家都警覺點，比啥都強。”
旁邊有人遞來熱毛巾，說是剛用熱水浸過的。他接過，擦了把臉，涼意讓他清醒了些。又有孩子他媽送來一碗熱粥，放在他家窗台上，說︰“趁熱喝，別餓著肚子守夜。”
沒人鼓掌，也沒人說感謝的話，但那種氣氛實實在在地在。
天邊開始泛白，灰蒙蒙的光灑在屋頂上。瓦片濕漉漉的，沾著夜露。巷口的地面上，還留著手電筒滾落的痕跡，一根斷掉的木棍斜插在泥里。
林羽站在空地中央，看著周圍一張張熟悉的臉。老李收起了手電，王嫂抱著胳膊打了個哈欠，其他幾個輪班的鄰居也都陸續聚了過來。他們沒走，也沒散，就站在那兒，像在等一個結束的信號。
他忽然覺得，這一晚沒白熬。
之前他只是個借住在光字片的外人，寫寫稿子，偶爾幫人修個燈泡。沒人知道他來自哪兒，也沒人關心他要去哪兒。可現在不一樣了。這些人願意听他的哨聲，願意在他發出信號時打開燈、站出來，這就是信任。
警笛聲徹底消失後，人群才開始慢慢散去。
有人拍拍他的肩，說“辛苦了”，有人點頭示意，便各自回家關門。腳步聲在清晨的巷子里回響，一下一下，踏實得很。
林羽沒動。他站在原地，看著晨光一點點爬上牆面。磚縫里的苔蘚顯出淡淡的綠，窗台上晾著的布鞋滴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些發燙，虎口處還殘留著握木棍的壓痕。衣服沾了灰，鞋底踩過泥水，整個人又累又沉。
但他沒覺得困。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接著是哪家的收音機開了，播音員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今天天氣晴，氣溫十二到二十攝氏度……”
林羽抬起手，摸了摸額頭的汗。
他知道，這件事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