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一愣，對方應該知道自己身份的？他轉眼看向影子，見影子搖頭，知道不是他透露的自己身份。
德林點了點頭︰“徐先生，如何得在下是誰的？”
徐亮基一笑，依然不失風度的一笑，“想這大清之中，能有如此膽識見識且還如此年輕的除你之外，再無第二人了”。
德林一嘆，“大清年輕之輩，的確多紈褲”。
徐亮基眼角一挑，“但不知你不去指揮軍隊正面和我們開戰，抓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做什麼？”。
德林躬身朝徐亮基一拜。
“先生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之人。徐先生自謂小諸葛。其才智不在諸葛孔明之下。論謀略，猶勝前明徐茂公。我費盡心機請先生前來，來有大事相商，只是迫不得已。讓先生受驚得罪了。請先生委屈幾日，等事情了了，德某親自送先生回去。”
徐亮基一驚，德寧的這一拜著實讓他意外。
如此在朝廷之中如此耀眼的一位年輕人，身上居然沒有一點驕橫的氣息，反而如此沉重老成。此人實不簡單，看來自己被親也不算冤枉。
他看著德林的眼楮，那雙眼楮里沒有殺氣，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深沉的、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不必如何虛假客套，君為刀俎，我為魚肉。既自然要听你吩，只是如果想讓我降，那還是別耽誤工夫了，趁早將我殺了。”
“殺你做什麼？”德林搖了搖頭，“德某來四川，不是來殺人的。”
徐亮基不再說話，被暗影衛的兄弟帶了下去。
當天下午，德林派了一個使者，帶著他的親筆信，去了冉天元的大營。
信上寫著︰“冉元帥台鑒︰德林素聞元帥忠義，不忍與元帥兵戎相見。今貴軍師徐亮基在德某營中，安全無恙。德某願以徐軍師換元帥退兵，保川中百姓不受兵燹之苦。若元帥有意，明日後，兩軍陣前，當面一敘。德林拜上。”
冉天元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大帳里的頭領們吵成了一鍋粥，有的說不能退，退了就前功盡棄了；有的說軍師不能不救，徐先生是大家的腦子，沒了他，這仗沒法打。
冉天元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帳內安靜下來。
“明日，我去見德林。”
第二天，兩軍陣前。
德林騎在馬上，身後是巴圖爾和影子，再後面是一百多個荷槍實彈的火槍手。
冉天元騎在馬上，身後是十幾個頭領，再後面是黑壓壓的義軍隊伍，一眼望不到頭。兩軍相隔百步，中間是一片空曠的平地。
德林翻身下馬，獨自向前走了五十步，停下來。
冉天元猶豫了一下，也翻身下馬，向前走了五十步。
兩個年輕人，隔著二十步的距離，面對面站著。
德林第一次看清了冉天元的長相——濃眉大眼，方臉膛，嘴唇緊抿，眼神倔強。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戰袍，腰間別著一把刀，手里沒有拿武器。
“冉元帥，”德林抱拳，“久仰。”
冉天元也抱拳，聲音有些發硬︰“德林公子，久仰。”
沉默了幾息。
德林先開口了︰“冉元帥，你想過沒有，就算你打下了成都，你能守得住嗎？朝廷可以從湖廣、陝西、甘肅調兵，幾十萬大軍圍過來，你能打幾個？”
冉天元的臉色變了變︰“那又如何？大不了死戰到底。”
“你的兄弟們呢？”
德林指著冉天元身後那黑壓壓的隊伍，“他們也願意死戰到底嗎？他們跟著你，是為了打仗，還是為了過好日子？”
冉天元沉默了。
“冉元帥，”德林的聲音低了下來，“我知道你叔父是被官府逼死的，我知道你和你手下的兄弟們都是活不下去才反的。我答應你，只要你退兵，我替你跟朝廷請旨，免了你們的罪，給你們土地、給你們糧食、給你們活路。”
冉天元盯著德林的眼楮，看了很久。
“我憑什麼信你？”
“就憑你們的軍師在我手上”，德林笑著看向冉天元。
冉天元怒目看向德林，眼中仿佛能噴出火來。
“好。”冉天元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我退兵。你把徐先生還給我。”
德林點了點頭︰“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人同時抱拳，然後轉身，各自走回自己的隊伍。
德林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冉天元的背影。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腰板挺得筆直，但肩膀微微下沉，像扛著千鈞重擔。
“師父，”巴圖爾湊過來，“他真的會退兵嗎？”
德林望著冉天元遠去的背影，目光深遠。
“會的。他沒有選擇。”
巴圖爾不懂，但他信師父。德林策馬向前，頭也不回地說︰“走，回去。還有很多事要做。”
身後，冉天元的大營里傳來低沉沉的聲音，像是號角，又像是嘆息，在川西的曠野上久久回蕩。
不到兩個時辰，冉天元果然退兵了。
包家溝里的清軍，在天黑之前終于全部突圍出來了。
楊遇春和羅思舉渾身是血，疲憊不堪，但精神還好。
他們見到德林，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等，多謝德林大人救命之恩！”
德林扶起他們︰“楊將軍，不必多禮。你們回去休整，德某還有事要辦。”
楊遇春和羅思舉對視一眼，都知道德林要辦什麼事——跟冉天元談判。
當天夜里，德林在綿陽城外的大帳中設宴，款待徐亮基。
說是宴席，其實寒酸得很，幾碗糙米飯，一碟咸菜，一壺濁酒，外加巴圖爾從老鄉那里買來的一只炖雞。
徐亮基被綁了一整天，雙手手腕勒出了紅痕，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他被請進帳中時，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德林會以這樣的規格待他。他以為等待他的是審訊、拷打，甚至是砍頭。卻見德林站起身來，親自解了他手上的繩子，請他入座。
“徐先生，委屈了。請坐。”
徐亮基揉了揉手腕，在客位坐下，看著桌上那幾只粗瓷碗，冷笑了一聲︰“德林大人好儉樸。朝廷的銀子，都用到哪兒去了？”
德林沒有生氣，給他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碗來︰“徐先生，德某敬你。不管立場如何，先生是讀書人，德某也是讀書人。讀書人之間，總該有幾分敬意。”
徐亮基猶豫了一下，端起碗，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嗆得他咳了幾聲，臉漲得通紅。德林又給他倒了一碗。幾碗酒下肚，徐亮基的話匣子打開了。
“德林大人，你抓了我，不殺我，不審我，還請我喝酒。你到底想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