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页岛的军报到了!战况也有了分晓!
比起吉林将军的那份开战前的军报,这一份详细得多,附了战果清单和俘虏名录,还有李长庚请功的呈文。军报上写得清楚:日本海军主力倾巢而出,意图偷袭库页岛和北海道,李长庚率水师迎战,以九艘铁甲舰配合诱饵舰队将其包围,激战两日,大获全胜。
击沉敌船六十余艘、俘获安宅船十一艘,毙伤日军三千余人,余部溃逃。库页岛水师阵亡将士一百七十余人,伤三百余。请旨抚恤。
军报传到内阁之后,先前那些弹劾折子的气势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根梁。
启光在自己的值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那份军报的抄本,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去。
穆彰阿干脆称病没有去衙门,托人请了两天假。
而永琨已经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武班的所有人,从午门到正阳门,从正阳门到前门大街,沿街的铺面都知道了!
大清水师在北边打了场大胜仗,把倭寇的海军给灭了。
到当日晚间,整个京城已经沸腾了。
前门大街上的鞭炮铺生意好得挤破了门槛,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一箱箱的炮仗往柜台上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改了段子,从《三国》换成了《李长庚火烧宗谷海峡》,一拍惊堂木,满堂的茶客便齐声叫好。
酒肆里的旗人子弟们端着碗高声议论着铁甲舰的模样,有人说像一座浮在水上的铁城,有人说比安宅船大了十倍不止。连八大胡同里的姑娘们都在传唱新编的小曲,曲词里把李长庚说成了天降神将,把倭寇说成了抱头鼠窜的纸人。
而在这片狂欢之中,养心殿里却安静得很。
嘉庆独自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两份军报。一份是战果清单,一份是李长庚的请功呈文。他看了两遍,把军报搁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稀罕的滋味。放下茶碗之后他提笔在军报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准。”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幕。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角还挂着几串水珠,在暮色中偶尔滴落一滴。
他想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密档,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着库页岛今年的产铁量和白银进项。他看了几眼,又合上了,放回原处。
第二天朝会上,满殿的喜庆气氛比过年还热闹。百官们争相上前道贺,说皇上洪福齐天、天威远震,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
嘉庆坐在御座上听着,面上维持着惯常的沉稳,嘴角偶尔弯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散朝之后,他才把绵宁单独留了下来。
“李长庚的请功折子,你看了?”,嘉庆问。
绵宁点了点头:“看了。库页岛水师的补给和军费都是从矿务局走的,没有向户部要过一两银子。这次嘉奖,也都只是希望朝廷能封官。奖励还是由他们自己出,儿臣觉得,这倒是一个好事。”
“好事?”,嘉庆看向绵宁。
“升了朝廷的官,这些兵,这些奖,就都还是朝廷的人。不会是他王聪儿李长庚的私兵”。
嘉庆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这话。沉默了几息之后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德林的赐婚旨意是不是该再提一提了?”
绵宁心里一突。
之前德林不是已经明确表示了反对赐婚吗?还说要娶那个王聪儿。
怎么父皇现在又提起这事儿了?
忽然,绵宁脑中一个想法闪电一样浮现了出来。
现在库页岛上,说话最管用的就是王聪儿,因为原来的白莲教众都听他的。
德林宁肯不娶公主,偏要王聪儿,原来是冲了这一点。
王聪儿跟了德林,那库页岛的那些人,当然全听德林的。
这世间,什么关系是最亲密的,当然是婚姻。
嘉庆执意要赐婚,原来就是要打破这两人之间的这个关系。
“父皇所言即是,不如儿臣亲自走一趟福家,做一次这个牵线红娘”,绵宁一笑。
“好,那就由你走一趟,皇子做媒,也算是皇恩浩荡了,德林他会感恩的”,嘉庆满意的点了点头。
绵宁退出养心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嘉庆还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捧着那碗已经放凉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天幕上。
绵宁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透了。
檐角最后几滴水珠子滴在他肩头,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上呼了一口清冽的湿气,把袍角一撩,大步朝东华门方向走去。
高云从在后面追了两步问要不要备轿,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从东华门到南锣鼓巷不过两刻钟的路,走走正好。
脑子里还在盘着方才嘉庆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赐婚的旨意已经发到内阁两天了,再拖下去不像话,他得亲自去福府一趟,把这桩事当面跟德林说清楚。
出了东华门,沿着南池子大街往南走,路过一处朱漆大门时,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绵宁抬头一看,脚步便顿住了。
庄静公主站在石阶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装,外罩月白坎肩,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打扮得比平日里素净许多。
她的脸微微仰着,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绵宁,那眼神里有三分委屈、三分倔强,剩下四分是压都压不住的气恼。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都缩着脖子站在几步开外,不敢出声。
“四妹?”绵宁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庄静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满洲姑奶奶特有的那股子利索劲。她往前迈了一步,拦在绵宁面前,仰头看着他,“皇兄,你是不是要去福府?”
绵宁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否认。
庄静的下颌绷紧了。
她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上次赐婚的事,他德林凭什么拒?我是皇四女,额娘是贵妃,我的品级、我的出身,哪一点配不上他一个福康安的儿子?他倒好,拒了。拒得满京城都知道,拒得太后下不来台,拒得我成了紫禁城里最大的笑话。”
她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声音低下去,却更尖了,“我后来听说了,他拒我是为了一个白莲教的寡妇。一个克死了丈夫的寡妇。皇兄,你跟我说实话,我庄静哪一点比不上她?”
绵宁看着她那张泛着薄红的脸,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跟她说在德林眼里,你这个公主还真比不过那个寡妇。
“四妹,你不能这么说,因为王聪儿替他管着库页岛的所有产业........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男人考量的并不是感情吗?还有,你说,即然德林都不愿娶我,为什么父皇还要三番四次的把我嫁给他?难道我真的是没人吗?”
见对方眼中已经有了泪花,绵宁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软和:“四妹,这里头父皇有他的考量,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考量?”
庄静把他的手拨开,眼眶微微泛了红,“皇兄,我知道父皇怕德林权势太大不好控制,我知道大清要靠他养兵养厂。可我是你亲妹妹啊,你就看着他这么打我的脸?现在,你还要亲自去他府上替他说媒?你们所有人,都考虑过我的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