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又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启光站在班列前头，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在替朝鲜使臣不平，又像是不忍再看下去。
德林等那使臣说完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在殿上响起来的时候，比方才沉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一层什么东西：“使臣大人，我问你一件事。宗谷海峡海战之前，朝鲜有没有向李长庚总兵承诺过，不许日本海军进入朝鲜港口？”
那使臣愣了一下，通译译过去之后，他的脸色微微一变，嘴上却不肯松：“我们朝鲜……朝鲜确实与贵国水师有过约定，但那是在胁迫之下……”
“胁迫？”
德林打断了他，语气忽然锋利了起来，“朝鲜与库页岛水师商谈借港之事，是金祖淳大人亲口应允的。金祖淳是朝鲜领中枢府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答应的条件，难道不是朝鲜朝廷的意思？还是说朝鲜的朝令可以夕改，今天答应了明天就不认？”
使臣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嗓门拔高了一些：“即便如此，贵军也不该强占港口，更不该……”
“更不该什么？”
德林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开来，“更不该在你们收留德川家齐的时候出手？使臣大人，我问你，李总兵在宗谷海峡与日本海军血战两日，击沉敌船六十余艘，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把倭寇的主力舰队一举歼灭，让日本海军十年之内翻不了身。可结果呢？德川家齐带着残部逃到蔚山港，你们的港口放他们进去了，让他们在港内休整了整整三天！三天！足够他把打残的船修好、把剩下的兵卒重新编队、把幕府的旗子重新挂起来！”
他停顿了一息，让那些话在殿上沉下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后一段：“朝鲜背弃盟约、放走敌军，导致我大清海军未能全歼倭寇。德川家齐跑回九州，日本海军不出一年就能重建。届时他卷土重来，北犯库页岛和北海道，朝鲜东海岸那几个港口他还照样来去自如。我问使臣大人，到了那时候，是朝鲜替我们挡倭寇，还是我们替朝鲜挡？”
殿上一片寂静。那使臣的脸色从青白转为灰白，嘴唇翕动着，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通译站在旁边，手里的译稿攥出了褶皱，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德林转过身来，面朝御座，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皇上，臣承认，强占朝鲜军港是权宜之计。但臣以为，这个权宜之计远比放走德川家齐要好得多。朝鲜背盟在先，臣的人替大清讨要补偿在后。如果就这么算了，日后还有哪个属国会把大清的盟约当回事？臣请皇上明鉴，臣占了朝鲜的港口，不是逞强，是让所有人知道，跟大清结盟不是儿戏。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做不到，就要付出代价。”
御座上的嘉庆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地叩了两下，目光从德林脸上移到朝鲜使臣脸上，又移回德林脸上。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态度，连王杰也没有再开口。老丞相站在殿中，手杖拄着地砖，白眉低垂着，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事情。
嘉庆最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朝鲜使臣，既然是你们违约在前，那么我们占领港口索要赔偿有什么不对的吗？”
“这.....”，朝鲜使臣顿时无语。
大清揪住了朝鲜放倭寇入境，这一点说是违背盟约那绝对说的过去。
“陛下，即然大清说是占了港口是为了赔偿，那是不是我国拿出赔偿，李长庚他们就会退兵”。
“当然”，听到对方语里的意思，朝鲜好像要出钱，嘉庆顿时来了兴趣。
而启光则恨不能上前咬死这个朝鲜来的笨蛋使臣。
朝鲜要是出了赔偿，那德林岂不又立了一功？
“请大清皇帝陛下说下数目，我好回国请王上决定”，朝鲜使臣也不傻，只要清国出了赔偿数目出来，自己这趟外交就算不辱使命。
“这，，，多少合适呢。”，嘉庆看看德林。
德林马上出版，“陛下，臣觉得怎么也得一亿两白银！”。
众人听到这个数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德林疯了吗？一个小小的朝鲜，哪拿得出一亿两白银？
而此时启光心里则乐开了花，哈哈，德林这是穷疯了吧？怎么怎么？朝鲜能给就见鬼了，德林啊德林，这次你恐怕要玩砸了！
“什么？一亿两？德林大人，您这不是在谈判！这就是成心要占我们的港口不想还了！”，朝鲜使臣听到这个数目鼻子差点气歪了！
这哪是要赔偿啊，这是要了所的朝鲜人的生计啊。他们朝鲜所有人往死里干，一年也弄不了一亿两白银出来啊。
嘉庆刚才还美滋滋的脸上，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猜到德林一定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他竟然要这么多。
“德林！不可信口雌黄！一亿两白银....”，永琨眼见不好，马上出言试图挽回。
“怎么？你感觉钱多啊”，德林围着朝鲜使臣转了一圈。
“当然多了！德林大人，你这分明就是诚心捣乱！”，朝鲜使臣气的背过脸去。
“哼哼，小国寡民！有什么见识！”，德林冷哼一声。
“行，我再给你一个方案，你回国找你们那个小国王商量商量。
德林走回殿中坐下，不紧不慢地续道：“一亿两白银，对朝鲜来说确实拿不出来。但我方才的话没有说完，还有一个法子。”
殿上的空气像被什么重新注入了。使臣的腰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德林。
德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在偏殿的地砖上：“大清在朝鲜东海岸驻扎的军港，算作大清向朝鲜租借。加上咸镜北道，一并划入租借范围。租期十年，租金一亿两白银。”
“这，算是大清给你们的租金！”，德林转身，不再多看对方一眼。
使臣愣了一下，随即面上的死灰里泛出了一丝生机。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只是租借而不是割让，朝鲜在法理上仍然保有对这些地方的主权。十年之后租期届满，大清便要归还。
而且还一年给一千万两白银。一千万两啊！那是什么概念？
朝鲜国库一年收入九百万两，这样一来，朝鲜岂不是发财了？
这跟“强占不撤”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