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吧。”
那声枯骨被踩断的脆响。
在刚刚恢复死寂的地下主墓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甚至盖过了铁面生尸体上往下滴毒水的声音。
沈岁安站在内室的门洞处。
黑铁重剑的剑尖抵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动。
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是一道穿透黑暗的探照灯。
直直地刺向了那根粗大的汉白玉承重柱的背面阴影。
躲在柱子后面的吴三省。
后背死死地贴在冰凉的石头上。
他那件灰色的旧夹克,从里到外,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吴三省的右脚,僵硬地悬在半空。
脚底下。
是一根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盗墓贼腿骨。
现在已经被他踩成了几截白色的骨渣。
“完了。”
吴三省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他刚才看到沈岁安被那团千年煞气吞没,心里还暗自狂喜,以为这绊脚石终于被解决了。
他一时激动,想探头看个究竟。
结果脚下没注意,弄出了动静。
当他看到那团能让张起灵都避之不及的煞气,竟然被这个年轻人当成补药一样吸进身体,最后连个嗝都没打就炼化了的时候。
吴三省觉得自己的心脏。
差点直接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那道冰冷的视线。
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虽然隔着昏暗的手电光。
但依然像两把实质的刀子,刮得他脸皮生疼。
吴三省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根已经被咬成两截的紫砂烟斗,从地上踢开。
然后。
他慢慢地,把双手举到了胸前,掌心向外。
这是一个国际通用的、表示自己没有武器和敌意的投降姿势。
他双腿打着摆子。
从那片救命的阴影里,一点点地,挪了出来。
“三……三叔?!”
吴邪还瘫坐在地上。
他刚从被血尸和煞气惊吓的状态中缓过来一点。
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熟悉身影。
吴邪整个人愣住了。
随后,一股强烈的惊喜冲上了他的脸。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三叔!你没死!太好了,你刚才去哪了?”
吴邪一边喊着,一边迈开腿,下意识地就想朝着吴三省跑过去。
在这个充满怪物的地狱里,三叔就是他最大的心理寄托。
“别动。”
一个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呲啦——”
伴随着这道声音的。
是沈岁安的右手。
他单手提着那把百斤重的黑铁重剑。
手腕一翻。
剑尖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用力地划过。
沉重的黑铁和青石摩擦。
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声。
同时。
在吴邪的脚尖前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拉出了一道长达两米、深达数寸的深深划痕。
一串耀眼的黄色火星。
在黑暗中猛地炸开。
吴邪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脚下那道还在冒烟的深深沟壑。
再看着沈岁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股因为见到三叔而产生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脚,不敢再往前跨出半步。
胖子在旁边赶紧拉了一把吴邪。
“小同志,你傻啊。”
胖子压低声音,用下巴努了努吴三省的方向。
“你三叔躲在那大半天了,看着咱们被尸蟞追,看着咱们遇血尸,他连个屁都没放。”
“这老东西,心黑着呢。这大哥是在保你的命。”
吴邪听到胖子的话,愣了一下。
他看向吴三省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吴三省站在距离沈岁安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的双手还举在半空。
他看着地上那道被划出来的深深火星沟壑。
再抬头,越过沈岁安的肩膀。
看到了内室里。
那具被从头到脚、整整齐齐劈成两半的千年玉俑。
以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绿色尸水。
吴三省的脑子。
彻底变成了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
他这大半辈子。
靠着算计,靠着阴谋诡计,在九门和汪家之间周旋。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他以为这七星鲁王宫,就是他给吴邪准备的最好试炼场。
但他怎么也没算到。
会凭空掉下来这么一个完全不讲理的活神仙。
一拳打爆血尸。
一剑劈碎玉俑。
连千年煞气都能当补药吃。
这还算计个屁啊。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他那些所谓的纵横捭阖,那些精妙的机关布局。
就像是小孩子在沙滩上堆的城堡。
人家一脚,就给你踩得连渣都不剩了。
吴三省的两条腿。
控制不住地剧烈打着摆子。
灰色的布裤腿被震得抖动不停。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狡黠的脸上。
肌肉僵硬。
他努力牵动着嘴角。
想要对沈岁安笑一下,表示一下自己的无害。
但他现在的表情。
比吴邪刚才干呕的时候还要难看百倍。
像是一个被强行拉上面部肌肉的提线木偶。
“这位……这位小哥。”
吴三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砂纸。
“误会,都是误会。我是吴邪的三叔,咱们是一家人……”
他试图拉近关系。
沈岁安冷眼看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吴老三。
他没有接话。
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重剑。
对于这种老狐狸,最好的办法就是晾着他,让他自己在那脑补恐惧。
就在吴三省尴尬得快要尿裤子,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放下来的时候。
突然。
“叮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空灵的声响。
从墓室左侧的一个半掩着的耳室门缝里。
飘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某种金属撞击的铃铛声。
在死寂的墓室里。
听起来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妙的、充满诱惑的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