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瘫坐在齐踝深的黑色积水里。
冰凉的脏水浸透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未觉。
他呆滞地看着那面半米厚的生铁墙壁上。
那个被纯粹暴力砸出来的不规则大窟窿。
边缘的生铁茬子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刚刚被重剑砸红的地方,此刻在冷水的作用下,发出“呲呲”的淬火声。
冒着几缕白色的热气。
吴邪的脑子。
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操作?汪藏海引以为傲、困死了无数盗墓贼的生门死局。
就这么。
被十剑砸穿了?
“咕咚。”
胖子在旁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了一大口干涩的唾沫。
他最先反应过来。
手脚并用地从水里爬起来。
连那把卷了刃的工兵铲都不要了。
胖子一把薅住吴邪的胳膊。
像拖个麻袋一样,半拉半拽地把吴邪拉了起来。
“小同志,别愣着了!活祖宗给咱们开路了,赶紧跟上!”
胖子拉着吴邪,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积水。
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个生铁窟窿边缘尖锐的铁茬。
生怕走慢了一步,就会被这个不讲理的活神仙丢在这个死胡同里。
张起灵握着黑金古刀。
他没有说话。
默默地走在最后面。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水里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的视线,却一直死死地黏在走在最前面的沈岁安的背影上。
那把抗在肩上的黑铁重剑。
还有那股让他体内麒麟血脉感到压抑的恐怖气血。
这一切。
都超出了他近百年来积累的所有认知。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穿过那道被砸穿的生铁墙壁。
四个人进入了一个干燥、宽敞的空间。
这里没有外面的积水和腐臭味。
空气中。
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纸张霉味,以及青铜器特有的锈气。
吴邪拿着手电筒,光柱四下扫射。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资料室。
四周靠墙摆满了一排排高大的红木柜子和青铜架子。
架子上。
堆满了各种古旧的竹简、帛书,以及一些造型怪异的青铜仪器。
这里。
就是汪藏海当年用来研究长生术,留下无数实验记录的真正核心区域。
同时。
也是在这个时空节点里,吴三省和解连环为了躲避汪家的追杀。
达成同盟,互换身份的地方。
在吴邪原本的命运线里。
他为了追寻三叔失踪的真相。
在这个巨大的谜团里,被那些真真假假的线索折磨了整整十年。
失去了天真,双手沾满鲜血,才终于在沙海里拼凑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但现在。
在这个不讲理的推土机面前。
解谜?
不存在的。
沈岁安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资料室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个上了铜锁的厚重红木箱子。
上面布满了灰尘。
这是当年解连环藏匿最核心秘密的地方。
沈岁安没有去寻找钥匙。
也没有用那精妙的双指探洞技术去开锁。
他单手提着重剑。
用那宽厚的剑柄尾部。
对着那把精美的黄铜大锁。
“砰”的一声。
随意地一捣。
铜锁的锁芯在巨力下直接崩碎。
零件掉了一地。
沈岁安掀开红木箱子的盖子。
从里面。
掏出了一本保存完好、泛着微黄的帛书笔记。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滴干涸的陈年血迹。
沈岁安转过身。
看着刚刚走进来的吴邪。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
随手一抛。
“啪。”
那本沉甸甸的帛书笔记,直接落在了吴邪的怀里。
“自己看。”
沈岁安语气平淡。
像是在给一个路人递一张传单。
吴邪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本笔记。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沈岁安,不知道这活神仙又在搞什么名堂。
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
他还是借着手电筒的光,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帛书。
只看了一眼。
吴邪的呼吸,就猛地停滞了。
那是吴三省的笔迹。
他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化成灰他都认识。
但是,字迹的口吻,却完全不对。
笔记上的文字。
记载了当年西沙考古队的真相。
记载了汪家的监视。
记载了在海底墓里,吴三省和解连环如何因为一次突发事件。
为了保护九门,为了彻底摆脱汪家的控制。
做出了那个残忍的决定。
两人互换身份。
真正的解连环戴上吴三省的面具,在明面上插科打诨,引导吴邪入局。
而真正的吴三省,则诈死隐匿,像一个幽灵一样躲在暗处。
布下了一个长达几十年的弥天大局。
吴邪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帛书上的那几行字。
“我不再是我,他不再是他。吴邪,我的侄子,当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吴邪的脸色。
在短短几秒钟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最后。
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拿着帛书的双手。
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吴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在风中飘散的落叶。
他一直以来敬爱的三叔。
那个虽然不靠谱,但总是在关键时刻护着他的三叔。
那个他拼了命也要找回来的亲人。
竟然。
是解连环伪装的!
而他真正的三叔。
早就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着他在这一个个古墓里九死一生。
甚至,这些死局,就是他三叔亲手给他布下的!
这种被至亲之人当成棋子,欺骗了这么多年的残酷真相。
对于此刻还没有经历过沙海磨砺、依然保留着一丝天真的吴邪来说。
无异于五雷轰顶。
十年的欺骗。
十年的寻找。
在这一刻。
被提前、赤裸裸地撕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吴邪的眼眶瞬间红了。
红血丝布满了眼白。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胖子在旁边看出了不对劲。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帛书,虽然没完全看懂,但也明白吴邪肯定是受了大刺激。
“天真,你没事吧?这破纸上写啥了?”
胖子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吴邪没有理会胖子。
他的精神防线。
在这一刻,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控、陷入绝望的情绪泥沼时。
在资料室最深处。
一排红木柜子后面。
那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缝隙里。
突然。
传来了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
女人的抽泣声。
“呜……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