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的手在黑暗的被窝里胡乱摸索。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铁质床架子,顺着栏杆一路摸到了枕头底下。
他一把抓出那部套着发黄透明硅胶壳的智能手机。
大拇指重重地按在电源键上。
屏幕亮起。
刺眼的白色背光在昏暗的宿舍里瞬间炸开,晃得他眼球发酸。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强行适应了光线。
屏幕上的数字刚好跳动了一下。
凌晨三点整。
黎簇死死盯着那四个白色的阿拉伯数字。
他睡不着。
完全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睡意。
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正以一种快要爆炸的频率疯狂跳动。
“咚,咚,咚!”
跳动的力道大得吓人。
像是一面被人抡圆了鼓槌猛砸的牛皮战鼓,震得他的胸骨都在发麻。
甚至连带着拿着手机的右手,都在跟着这股节奏小幅度地发颤。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脑子里的那些记忆碎片。
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模糊。
反而。
像是一块块被打磨光滑的拼图。
越来越清晰,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的神经皮层里。
他看到了漫天的风雪。
看到了那个穿着名贵黑貂皮大衣的干瘦老头。
那个在九门里杀人不眨眼、让人闻风丧胆的陈皮阿四。
他清楚地看到,陈皮阿四被沈岁安三根手指点在身上。
那个老头倒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痛苦翻滚,嘶声惨叫。
苦练了一辈子的阴毒功夫,被废得干干净净。
像条没了牙的老狗一样,被人随意地丢弃在雪山脚下。
画面再闪。
柏油马路上,路灯昏黄。
几个穿着黑色风衣、眼神冷厉的男人,齐刷刷地跪在粗糙的马路上。
领头的那个人,长着一张和吴邪老板一模一样的脸。
半边脸肿得像紫色的烂茄子,血水混着泥沙往下滴。
那个不可一世的海外张家首领,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颤抖着喊着“沈爷”。
黎簇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在古潼京的地宫里。
他亲眼看着沈岁安手撕九头蛇柏,一拳打碎断龙石。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震撼。
觉得自己的同桌是个力气大得离谱的怪物。
是个横练功夫练到家、天生神力的武林高手。
但现在。
这些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硬生生塞进他脑子里的神迹。
彻彻底底地打碎了他作为现代人的最后一点常识。
废掉九门最狠的老狐狸。
压服神秘莫测的海外家族。
一脚踩碎万奴王,一剑劈开万年冰川。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情。
就算是科幻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也做不到这种降维打击般的碾压。
黎簇的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对沈岁安的任何怀疑、任何猜测。
在这一刻,被现实的记忆碾成了粉末。
他猛地掀开身上那床洗得发硬的薄被子。
被子被掀飞,皱巴巴地搭在床尾的铁架子上。
黎簇翻身下床。
光着脚。
踩在宿舍有些冰凉的劣质瓷砖地板上。
对面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
铁架床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室友砸吧了一下嘴,转了个方向,继续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黎簇没有去管熟睡的同学。
他连拖鞋都没穿。
直接走到了两张架子床中间,那条只有半米宽的狭窄过道里。
过道里堆着几个乱七八糟的洗脸盆和暖水瓶。
黎簇伸出脚,把挡事的塑料盆往床底下踢了踢。
腾出了一小块空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宿舍里那种混杂着泡面和臭袜子味道的混浊空气。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双手十指交叉,稳稳地抱在自己的脑后。
腰背挺得笔直。
膝盖弯曲。
身体往下沉。
然后再靠着大腿的肌肉力量,硬生生地把自己撑起来。
“一千零一。”
黎簇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数字。
他重新开始了刚才被打断的深蹲。
大腿上的肌肉纤维,早就在之前的超负荷运动中严重透支。
现在每蹲下一次。
两条腿就像是灌满了滚烫的铅水。
酸痛感像一排钢针一样,狠狠地扎着他的肌肉。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但黎簇没有停。
“一千零二。”
他咬着牙,再次蹲下,起立。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酸涩发疼。
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汗水挤出去,视线重新变得坚定。
“一千零三。”
黎簇一边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念叨着。
他是个在泥沼里挣扎的普通高中生。
有个只会喝酒、稍不顺心就拿皮带抽他的亲爹。
莫名其妙被卷进沙海这个局,背上被疯子刻了图。
变成了吴邪手里随时可以抛弃、用来钓汪家的诱饵。
他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还想活得像个人,活出个人样。
现在,他找到了那根能把他拉出泥沼的通天绳索。
他的同桌。
那个穿着白t恤、提着大铁剑的男人。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下凡来整顿这个操蛋世界的神。
“一千零四。”
黎簇的大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在一突一突地抽搐。
他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肩膀撞在旁边的铁床梯子上,磕出一块青紫。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重新稳住重心,继续往下蹲。
汗水早就湿透了他身上那件灰色的纯棉运动t恤。
衣服紧紧地贴在后背上。
湿漉漉、黏糊糊的。
背上那副被刀子刻出来的七指图纹身。
被含有盐分的汗水一浸泡。
伤口处立刻泛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就像是有人在拿粗盐往烂肉上死命地撒。
黎簇咬破了下嘴唇。
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把所有的疼痛和血沫一起咽了下去。
他已经在心里,做出了这辈子最坚定、最绝不后悔的决定。
这条大腿,他抱定了。
不管前面是吃人的汪家,还是深不可测的九门。
哪怕这辈子只能给沈岁安提鞋、倒水、开车门。
他也绝不松手。
谁敢让他松手,他就拿命去跟谁拼。
“一千零五……”
汗水顺着黎簇的下巴滴落。
砸在过道的瓷砖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渍。
光着的脚掌踩在汗水上,有些打滑。
黎簇死死抠住脚趾,用指腹抓紧瓷砖的缝隙,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与此同时。
现世。
北京北五环外,那座偏僻安静的四合院里。
空间微微扭曲。
空气里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沈岁安光着脚,踩在了院子里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扛着那把黑铁重剑。
刚刚从云顶天宫的冰川裂隙中跨越回来。
长白山的风雪气息,还在他的白t恤上残留着一丝凉意。
这股凉意一碰到北京深秋的空气,瞬间化作了几缕白烟。
院子里落满了枯黄的石榴树叶。
沈岁安随手把黑铁重剑从肩膀上卸下来。
剑尖朝下。
“当”的一声闷响,重重地杵在旁边的太湖石残骸上。
石粉簌簌落下。
他正准备转身,推开堂屋的木门进去洗个澡。
“嗡嗡嗡……”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
那部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旧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在死寂的院子里,马达的震动声显得格外急促刺耳。
沈岁安停下脚步。
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解雨臣的名字。
沈岁安大拇指划开接听键。
把手机贴在耳边。
“说。”
沈岁安语气平淡,吐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
解雨臣的声音里,彻底失去了往日那种大家当主从容不迫的优雅。
他的呼吸很急促。
带着明显的焦虑、凝重,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甚至能听到电话背景里传来的骚乱声。
有瓷器被撞碎的声响,还有伙计拉动枪栓的清脆金属碰撞声。
“快!把南边的暗哨全部撤回来!加派人手守住大院!”
解雨臣在电话里对旁边的人失控地吼了一句。
接着。
他重新把电话贴近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咬字极重。
“沈爷,出事了。”
解雨臣咽了一口干沫。
“我们在汪家总部外围埋下的最后一个死间,拼死送出了一份情报。”
解雨臣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漏掉一个字。
“汪家的那个老怪物,在长白山地底下一处绝密地宫里闭关了整整三十年。”
“我们一直以为那只是个震慑九门的虚无传说。”
“连汪言死的时候,他都没出现过。”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
“但现在,情报确认了。”
“汪家的大长老,闭关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