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啪嗒。”
沉重的皮鞋踩在泥水里,聲音急促而凌亂。
那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跨過了神廟那高高的石門檻。
鞋底沾滿的黑色淤泥在青石板上拖出兩條長長的印子。
那是真正的吳三省。
他穿著一件被泥巴糊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夾克。
頭發花白凌亂,臉上布滿了樹枝劃破的細小傷口。
整個人看起來比路邊的乞丐還要狼狽。
他一直躲在沼澤的暗處,跟著吳邪的隊伍。
他本來只是想在暗中,看著陳文錦走完這絕望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看著她走進那塊冰冷的隕玉里,從此天人永隔。
這是他布局了幾十年,卻唯獨算不到、也救不了的死結。
但是。
就在剛才。
他透過神廟外面的芭蕉葉。
親眼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白衣年輕人。
一只手,就把陳文錦體內那無可救藥的尸鱉毒素。
像抽絲剝繭一樣。
硬生生地給抽了個干淨!
吳三省那雙布滿血絲、透著精明的老眼。
在這一刻。
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他甚至忘記了偽裝,忘記了自己是個早該死去的“幽靈”。
他扔掉了手里用來防身的土制手雷和手電筒。
“當啷”一聲,東西掉在門外。
吳三省像個發了瘋的老頭。
大步沖進了神廟。
他的雙腿因為跑得太急,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猛地打了個滑。
“撲通”一聲。
整個人直接撲倒在了距離陳文錦不到一米的地方。
膝蓋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連滾帶爬地湊到陳文錦面前。
那雙因為常年倒斗而布滿老繭、干枯發抖的雙手。
懸在半空中。
想去觸踫陳文錦的臉,卻又害怕這只是一場一踫就碎的美夢。
陳文錦虛弱地坐在地上。
她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泥污、老態龍鐘的男人。
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老三……”
她沙啞著嗓子,喊出了那個藏在心底幾十年的名字。
吳三省听到這聲呼喚。
那根緊繃了幾十年的神經,徹底斷了。
這位在老九門里以心狠手辣、算無遺策著稱的吳家三爺。
一把將陳文錦死死地摟進懷里。
“哇——!”
一聲毫無形象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從吳三省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在空曠的神廟里回蕩,帶著幾十年的委屈、懊悔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把頭埋在陳文錦的肩膀上,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泥巴,弄髒了陳文錦的衣服。
兩人緊緊相擁,仿佛要把彼此嵌進骨頭里。
吳邪站在旁邊。
他看著緊緊抱在一起的三叔和文錦阿姨。
鼻頭一陣發酸。
眼眶里蓄滿了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他咬著嘴唇,死死壓抑著想要跟著哭出來的沖動。
這才是他想要的結局,不是那些冰冷的算計和陰陽兩隔的遺憾。
阿寧握著短刀,站在吳邪身後。
她看著這一幕,那張冷艷的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柔和。
吳三省哭了足足有五分鐘。
他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抽噎。
他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眼淚。
慢慢地放開陳文錦,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確認她真的沒事了。
然後。
吳三省站起身。
他轉過頭。
那雙還有些通紅的眼楮。
死死地盯在了站在幾米外、肩上扛著黑鐵重劍的沈歲安身上。
沒有一句客套的廢話。
沒有老九門那種虛偽的江湖套話。
吳三省。
這個驕傲了一輩子、連在張大佛爺面前都敢梗著脖子的男人。
猛地。
雙腿一彎。
“砰!”
雙膝結結實實地。
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
他挺直了腰板。
對著沈歲安。
深深地。
磕了一個響頭。
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磕踫聲。
“沈爺。”
吳三省的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堅決。
“大恩大德。”
“我吳老三,連同整個吳家。”
“永世不忘!”
“以後吳家的命,就是沈爺您的命。您指哪,吳家就往哪填人命!”
吳邪在旁邊,也跟著雙膝一跪。
“沈爺,謝謝您。”他哽咽著磕了一個頭。
沈歲安站在那里。
他沒有去扶吳三省,也沒有側身躲開。
他坦然受了這一跪。
這是他用五千因果點換來的,受得起。
沈歲安抬起左手。
有些隨意地擺了擺。
“行了,收起你們那套肉麻的磕頭禮。”
“我救她,是因為我看你們這種生離死別的戲碼,太煩。”
他語氣平淡。
沒有把吳家的效忠放在心上。
沈歲安的目光。
越過跪在地上的吳三省和陳文錦。
越過吳邪。
直接。
落在了神廟最深處。
那塊懸空漂浮在半米高的地方。
體積巨大、通體漆黑、散發著刺骨陰寒磁場的天降隕玉上。
這才是西王母國真正的核心。
也是那些讓人變成怪物的尸鱉丹毒素的發源地。
沈歲安的眼神微微一凝。
因為。
在剛才吳三省磕頭的時候。
從那塊死氣沉沉的黑色隕玉內部。
突然。
傳出了一陣。
“呼……哧……”
沉悶、厚重、像是一個沉睡了萬年的遠古巨獸。
正在緩慢。
呼吸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