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甘露殿灯火未熄。
李二端坐龙椅之上，彻夜未眠。面色沉凝，周身压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殿内宫娥内侍皆屏息垂首，无一人敢出声换气。
天色微明，晨曦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大殿，百骑司探报终于递入宫中，落到了内侍张阿难手中。
张阿难看完后，双手捧着密报，手心发寒，一路快步入殿，跪倒在地：“陛下！百骑司秦岭急报！薛礼于深山淫窟之中，再度解救无辜良家少女一百二十七人！”
他顿了顿，牙关微颤，硬着头皮报出最刺眼的名单：“同时擒获涉案世家勋贵子弟二十八人！
其中有博陵崔家崔州、太原王家王明、王硕兄弟、京兆杜家杜微、韦家韦青山……一众世家核心子弟，尽数当场拿获！彼时众人正在窟中作恶，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大殿之内，死寂一瞬蔓延。
龙椅上的李世民依旧双目轻闭，身姿端正，低沉而平静的问道：“除此之外，可有漏网之鱼？”
张阿难伏身叩首，冷汗浸透脊背：“回陛下，尽数擒获，目前只有郑冷风一人在逃。”
“郑冷风……”
李世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速极缓，听不出喜怒。
良久，他缓缓睁眼。
那双惯常沉稳睿智的帝王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一片刺骨的寒凉。
“传朕口谕给百骑司。”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铁血威严：“全力布控，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将郑冷风捉拿归案！此案涉案之人，朕说过，一个都不会放过！”
“奴、奴才遵旨！”
张阿难浑身一震，立马回应道。
李世民目光望向殿外初亮的天色，一夜隐忍的郁气、压抑的怒火，此刻一点点从胸腔翻涌而上。
他执掌大唐三年，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安抚四方。
玄武门之变后，他未曾屠戮一位功臣，哪怕是前太子李建成、齐王旧部，但凡诚心归降，他一概不计前嫌、破格重用。
天下世家，山东高门、关右望族，崔、王、韦、杜、郑、裴、窦……
他尽数包容优待！授他们高官，予他们厚禄，给他们世代绵延的荣宠！
他自问待天下士族，仁至义尽，无愧苍生，无愧朝堂！
可到头来，这些锦衣玉食、受他恩养的世家子弟，竟躲在深山幽谷，私建淫窟，经年累月掳掠民间少女，行此禽兽不如、天怒人怨的龌龊勾当！
一念至此，胸腔怒火轰然炸开！
李世民猛地抬手，狠狠一拍御座扶手！
“哐！”
清脆巨响震彻整座大殿，案上笔架奏章齐齐震颤！
帝王隐忍一夜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眸光凌厉如刀，声震殿宇，字字含怒：
“朕百思不得其解！朕待天下世家勋贵何其宽厚！何其恩重！
朕不杀功臣、不罪旧党、优容士族、广施仁政！朕给他们荣华，给他们权位，给他们世代安稳！”
可他们！偏偏不懂知足！不知敬畏！
锦衣玉食填不满私欲，高官厚禄锁不住恶念！躲于深山，残害百姓，凌辱稚女，竟行此灭绝人伦、丧尽天良之事！”
张阿难吓得浑身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连忙颤声劝慰：
“陛下息怒！还请陛下保重龙体，此等恶行，全是陛下登基前就存在了，这些都是勋贵世家内部败类罔顾王法、自作罪孽！绝非陛下治世有亏！
往日奸人隐匿深山、蒙蔽地方，才让秽事存续至今！如今陛下圣临天下，天道昭彰，一切污秽阴暗尽数败露，正是陛下圣德感天、正道临世之证！”
李世民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雷霆怒意，可眼底寒意，已然森然彻骨。
张阿难看了看旁边的沙漏，提醒道：“陛下，五点半了，该准备上朝了。”
此时长孙皇后也过来了，看到此等情景问道：“陛下，难道一夜未睡？陛下当爱惜龙体才是，国事再操劳也不能不睡觉啊，张阿难，你是怎么照顾的陛下？”
李二看到长孙面容终于缓和了下来：“观音婢，不怪他，是朕遇到了烦心事！观音婢你正在养身体，理应好好休息才是，朕不是叮嘱过不要这么早起身吗？这里也暂时不用来伺候了，交给宫人们即可。”
“臣妾只是几日没来，这些宫人就敢让陛下熬夜，这可不行，陛下的身体比臣妾的重要百倍，万万不能出了问题。”
“好，朕答应你，以后好好休息便是，你也要好好将养身体。”
“臣妾会注意的，是什么事让陛下如此烦心呢？”
“唉，李照、孙伏伽等人抓捕了四五十名勋贵世家子弟，其他附庸更是数百，朝堂之人牵扯大半，今日必将朝野震动！”
长孙皇后眉头紧皱：“这李照怎么回事，居然抓了这么多人，这不是给陛下添麻烦吗？”
“唉，刚开始朕也觉得他们这是给朕添麻烦，找事，但是随着越抓越多，朕才意识到这些勋贵子弟已然成了大唐的毒瘤，所以朕才会如此烦闷！”
“陛下，臣妾不懂别的，但是这些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就是了，毕竟有大唐律呢，您一定要注重龙体。”
“嗯，要上朝了，朕会妥善处理的。”
果然，李二一进太极殿，弹劾雍州府、长安县、万年县以及李照的奏折就有十几份。
一个御史站了出来，大声喊道：“陛下，臣弹劾雍州府长史杨恭仁，让长安县令张佑、万年县令刘仁轨和咸阳县令李照以及大理寺少卿孙伏伽肆意在长安城抓人，其中更是有不少世家勋贵子弟，他们仅仅是凭借这陛下的手谕抓人，而不是真凭实据！”
另外一个御史也站了出来道：“陛下，臣弹劾大理寺少卿孙伏伽，他不仅大肆抓捕勋贵子弟，更是连汉王都被抓进万年县衙，此等亵渎皇室之罪，还请陛下明鉴！”
“哗…”
听到李元昌被抓，朝堂众人立马哗然一片，这是捅破天了啊。
“陛下，臣弹劾万年县令刘仁轨在万年县私设大刑，利用酷刑逼供…”
“陛下，臣弹劾刘仁轨、孙伏伽、李照张佑，他们借查案之名，肆意抓捕高门子弟，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即使他们有罪，也不该如此，理应上请。
尤其是勋贵子弟，最起码的八议都没有，仅仅凭借陛下的手谕直接抓捕、审讯甚至用刑，这于理不通，于法不合。”
…
接着就是一众朝臣们对李照四人的各种弹劾，核心无非就是私下抓捕、审讯、用刑。
“够了！上元节失踪了整整二十二名少女，死了十四个人，朕特意命令孙伏伽和李照协助雍州府杨恭仁办案。
朕说过，凡是涉及到此案的所有人员，下至平民，上至亲王，全部都要绳之以法，一个也不会放过，孙伏伽答应朕，两天之后，自会全部真相大白。
朕可以在这里保证，凡是勋贵子弟，朕都不会让孙伏伽肆意伤害，两天后，必须全须全尾的站在审判席下。
此案现在朕要进行三司会审，大理寺戴胄、刑部李靖、御史台魏征，你们三人一起主持，尔等要依法办事，这件事涉及到皇家乃至大唐的颜面，绝对要给朝廷和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
戴胄询问道：“陛下，那汉王殿下…”
“朕说了，既然涉及到此案，哪怕是亲王，该查也要查，如果你们要是冤枉了汉王，朕决不轻饶！”
杜如晦站出来道：“陛下，孙伏伽、刘仁轨、李照和张佑等人是不是也该拘押受审？”
“嗯，这四人虽然有朕的手谕，但是一下抓捕这么多人，甚至连汉王都进了万年县，先关押起来吧，一起参与三司会审受审！”
“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