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囚之所，清風穿窗，殿內靜謐。
李照搓了搓手，一臉懇切地看向李世民，語氣帶著幾分討饒︰“陛下，東柳城本月二十五便要開學授課。臣懇請陛下盡早放臣歸鄉，咸陽新政、學堂課業，實在耽擱不起。”
李世民斜睨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審慎︰“哼，你這小子身陷囹圄，尚且能攪動萬民、掀起偌大風波。區區學堂開學，于你而言，又算得什麼難事？安心待著，靜待三司會審結果便是。”
“陛下著實高看臣了。”
李照連忙拱手苦笑，懇切解釋︰“此番萬民請願，非臣刻意煽動，乃是多重因素疊加，恰巧罷了。您想想，尋常百姓，終日奔波勞作、養家糊口，若無天大冤屈、刻骨不公，誰願拋卻生計、聚眾游行？”
李照意在打消李世民心中的忌憚，讓帝王知曉民心可順、不可懼，絕非輕易可被人操控作亂。
李世民眸色沉沉，緩緩頷首，心中自有明鏡︰“你不必巧言開脫。高門子弟作惡多端、罪無可赦是真，但若非你四處散播罪狀、暗中順勢引導，萬民怨氣無從匯聚，絕無今日這般驚天聲勢。”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直擊治國要害︰“今日你能引導萬民問責世家，來日若是朝政有失、民心有怨，再有別有用心之人效仿此法，煽動萬民沖擊皇城、質疑朝堂，屆時，朕當如何自處？”
李照神色一正，字字通透，擲地有聲︰“陛下，民心如水，只可疏，不可堵！世間從無萬全之政、圓滿之法，治國本就眾口難調。
朝堂政令，不可能取悅每一人。但只要法度清明、初心為公，能讓天下絕大多數百姓安居樂業、得利受益，便是正道，便是善政！
少數人心存不滿、小有怨言，終究難成氣候。天下萬民眼明心亮，誰真為民、誰蓄意作亂，百姓自有分辨，非但不會盲從，反而會主動阻攔禍亂之人！”
李世民聞言，久久默然，心底萬千感慨翻涌而出。
他仰頭輕嘆，眉宇間盡是帝王負重的疲憊與通透︰“是啊，眾口難調，治國維艱，治國維艱啊。朕登基三載，日夜夙興夜寐、宵衣旰食，常懷敬畏之心，唯恐施政有失、愧對蒼生。可越理政越知，世上從無十全十美的國策。朝廷十道政令，縱使難獲全員認可，只要利在萬民、惠及多數，便算是貞觀之幸、朝堂之功。”
“陛下勤政愛民、虛懷納諫，又有房玄齡、杜如晦等社稷良臣輔政，任人唯賢、從善如流。”李照適時躬身，語氣真誠︰“假以時日，陛下必能帶領大唐，開闢前所未有的曠世盛世。”
李世民聞言輕笑，目光深邃地看向眼前少年︰“呵呵，盛世？你倒是口氣極大。那在你眼中，何為真正的盛世？”
“是人人溫飽、寒有衣穿、居有定所？還是如上古大同，幼有所教、老有所養，百姓衣帛食肉、安樂無憂？”
李照抬眸，目光堅定，語出驚人，跳出歷代王朝的固有桎梏︰“陛下，臣以為，古往今來所謂盛世，皆有缺憾，算不得真盛世！真正的盛世，絕非權貴獨享、百姓苟活！
當大唐人口破億，萬民不止溫飽苟活，更能衣食精致、居所安穩；
人人有恆業、有生計、有盼頭；朝堂吏治清明、無貪腐壅弊；邊關兵甲強盛、四海賓服；朝野內耗銳減、上下同心。
百姓不再被土地束縛，不再被苛稅重壓，這，才是亙古未有之真盛世！”
李世民瞳孔微震，神色凝重︰“你這眼界，遠超常人。可知歷代以來，世間有多少公認盛世？”
“臣略知一二。”
李照從容應答，條理清晰︰“西漢有文景休養生息、漢武開疆拓土、昭宣中興固本；東漢有光武中興、明章之治；及至近世，隋文帝一統天下、輕徭薄賦、積累巨量國力，造就開皇盛世，乃是數百年分裂之後，最鼎盛的大一統治世。”
“不錯。”
李世民微微頷首，隨即輕嘆，眼底帶著看透歷史的滄桑︰“可縱使是最為鼎盛的開皇盛世，海內依舊有饑寒流民、貧苦蒼生。歲歲豐年，仍有百姓不得溫飽、無衣御寒。你口中人人富足、萬民安樂的世道，早已不是盛世，是人間仙境。”
“正因如此，歷代盛世，皆是權貴士族的盛世，而非黎民百姓的盛世。”
李照語氣沉定，一針見血︰“千年以來，所謂治世，不過是百姓身上的枷鎖稍松幾分、壓榨稍減幾重。庶民依舊困于土地、縛于農稅、受制于門閥，從未真正翻身。”
他抬眸直視李世民，語出石破天驚︰“但若陛下信臣、用臣之策，重通商、活民生、緩田賦、逐步收回土地國有、最終廢除農稅！假以時日，陛下必能開創一個萬民歸心、無門閥欺壓、無百姓饑寒的，真正屬于蒼生的大唐盛世！”
李世民久久凝視李照，語氣凝重︰“你這條路，前無古人、無跡可尋。徹底顛覆千年舊制，風險滔天，一步踏錯，便是社稷動蕩、萬劫不復！”
“陛下無需急于全盤推行。”
李照從容一笑，自信篤定︰“您只需靜觀咸陽變化即可。後續新政落地，臣或有諸多需要陛下背書、撐腰、兜底之處。”
李世民聞言哭笑不得，無奈搖頭︰“朕算是看透你了！你小子句句為國為民，實則句句算計朕。說到底，就是想讓朕給你兜底擋禍、收拾殘局！”
“臣萬萬不敢！”
李照連忙擺手，底氣十足︰“陛下只需看成效！去年咸陽新賦已達十二萬貫，今年臣敢保證，咸陽賦稅絕不低于三十萬貫！”
李世民微微挑眉︰“開春流民返鄉、人口銳減，你工坊人手驟減，產能當真無礙？”
“陛下放心。”
李照胸有成竹︰“臣定的工錢、獎懲之制，遠超世間常理。哪怕臣日後減半底薪，僅憑績效獎金，依舊會有無數百姓爭相入職、勤勉勞作。”
“朕一直好奇你為何將獎金定得遠超基礎工錢？”
“此為激勵之道、人心之術。”
李照坦然解釋︰“多勞多得、優績優酬。工人創造的價值越高，臣所得收益越厚。臣不過是從利潤之中，分予百姓些許甜頭，便能讓萬民盡心竭力、共生共利，何樂而不為？”
李世民深深看他一眼，由衷感慨︰“你拿捏人心、馭使民生的手段，精妙至極。也難怪孫思邈、甄權、華豐一眾當世名醫，盡數對你心悅誠服、傾力相助。”
他話鋒一轉，道出此番前來的真正緣由︰“朕今日專程來看你，除卻想見一面之外，亦是收到孫道長、甄老醫師、華院長三人聯名求情的書信，紛紛為你仗義執言。”
“陛下冤枉臣了！三位醫者皆是心懷蒼生、悲憫世人！他們求情，是見受害少女境遇淒慘、凶徒罪孽滔天，本心憤恨不平，與臣毫無干系！”
“休要巧言辯解。”
李世民擺了擺手，語氣放緩，帶著默許之意︰“安心等候三司結果。此番風波過後，出去便安分守己、潛心治學、好好治縣，少再興風作浪。”
“臣謹遵陛下教誨！謝陛下寬宥！”
李照心中大石徹底落地，瞬間喜色涌上心頭。有李世民這句話，他已知自己安然無虞。
……
時日流轉，轉瞬便至正月二十五。
李照原定正月十六開學，考慮到學堂十日一休的規制，特意順延時日，定于今日正式開課。
闊別一月有余，東柳小學的學子紛紛返校。同窗久別重逢，院內瞬間熱鬧喧囂，笑語不絕。
學子閑談，除卻家常瑣事、冬日趣聞，最熱門的便是兩大盛事︰一是李照上元節曲江池詩會驚艷長安、冠絕長安；二是近期震動整座帝都的世家勛貴子弟劫掠少女大案。
平民子弟所知有限、只曉大概，而那些出身旁系士族、寒門勛貴的學子，自幼耳濡目染、消息靈通，對其中曲折內情一清二楚。
貞觀初年，市井娛樂匱乏、民生單調，這般牽動朝堂、震動世家、關乎萬民公道的驚天大案，自然成了整個冬日長安最熱議、最揪心的話題。
與此同時，朝堂三司會審穩步推進。
隨著四十六名涉案世家子弟被各自宗族徹底拋棄、革除族譜、斷絕庇護，戴冑、魏征、李靖三人辦案再無掣肘，罪狀取證、人證物證盡數落定，案情脈絡清晰無比。
順藤摸瓜之下，眾人赫然查出，漢王李元昌依仗宗室身份、皇家親貴，屢次暗中阻撓案情上報、包庇涉案子弟、干預地方查案，徇私枉法、紊亂法度，罪證確鑿。
刑部大堂之內，三司重臣齊聚一堂，神色凝重。
魏征看向二人，沉聲開口︰“戴公、李公，如今案情大白于天下。除卻鄭冷風一人在逃、待後續追捕之外，三處人質村落皆已妥善安撫處置，四十六名涉案子弟罪證確鑿、供認不諱。如今唯一棘手之處，便是漢王元昌一案，二位以為該如何定奪？”
李靖眉頭緊鎖，審慎開口︰“漢王乃皇家宗室、先帝子嗣、陛下幼弟，牽扯太上皇顏面。此乃皇室家事，更是朝堂敏感要事，我等外臣，無權擅斷、不敢擅斷。唯有呈報陛下，由聖人聖裁。”
戴冑緩緩點頭，深以為然︰“不錯。縱使陛下命我等議罪，最終生殺獎懲，依舊需陛下一言定音。此事，必須顧及太上皇心緒與皇家體面，萬萬不可魯莽。”
此言一出，魏征亦是默然。
他本是隱太子舊部，玄武門之後歸順太宗，素來行事謹慎。當今聖上與太上皇父子本就隔閡頗深、心存芥蒂，漢王一案若是處置過激，只會徒增君臣嫌隙、父子矛盾，徒添朝堂動蕩，萬萬不能火上澆油。
正月二十七日，三司會審正式落槌定案。
四十六名涉案高門子弟，罪分三等、罰有輕重︰
二十八人罪孽滔天、殘害多條人命，判處斬立決；
十二人助紂為虐、參與作惡，判十年牢獄重刑；
六人脅從作惡、情節稍輕，盡數永久流放嶺南瘴地，永世不得歸鄉。
與此同時，孫伏伽、張佑、劉仁軌、李照四人，雖本心為公、為民請命，然辦案流程魯莽、行事逾矩、擅動聲勢，各罰俸祿一年，以示懲戒。
至于漢王李元昌，念在宗室親情、顧及太上皇顏面，李世民最終下旨︰廢其部分職權，幽禁府邸，無詔不得擅出，除覲見太上皇之外，嚴禁私會朝臣、干預外事。
此案處置，罪罰分明、兼顧法理人情、安撫民心、震懾世家，朝野上下，人心大安。
……
結案旨意傳至咸陽，李照安然歸鄉，重返東柳城。
他剛回學堂不久，公輸家、墨家聯袂登門拜訪。
庭院之中，李照看著二人，含笑開口︰“你們兩家竟然聯袂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公輸器率先上前，語氣懇切︰“李縣子，學堂課業停滯許久，如今學子盡數返校、開課已有兩日，我等物理課業缺課好些時日了，故此前來，請命復課。”
墨班連連附和，神色卻帶著幾分窘迫，話語欲言又止︰“是啊，我等希望早日開課。只是……此外我等還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但說無妨。”
李照疑惑問道。
公輸器見狀，不再遮掩︰“墨家小子不必羞怯。近日我公輸、墨兩家閉門切磋，特意以縣子所創魔方為題，互相推演破解。可我兩家長者、巧匠盡數上陣，耗費數日，絞盡腦汁，竟無一人能夠破解復原，慚愧至極。”
話音落下，公輸器、墨班及身後一眾匠門子弟，紛紛取出色彩錯亂的魔方，個個神色尷尬、滿臉挫敗。
縱橫天下、精通機關巧術的兩大上古匠門，竟被一方小小的魔方難倒，束手無策。
李照見狀愣了愣，隨即失笑︰“魔方？竟這般難嗎？”
他隨手從公輸器手中接過錯亂繁雜的魔方，雙目輕掃，雙手十指翻飛、隨心轉動。
嚓、 嚓、 嚓——
清脆的轉動聲接連響起，不過瞬息之間，色彩紛亂的魔方便稜角歸位、六色整齊，完美復原。
全程行雲流水、輕而易舉，看得在場一眾頂尖巧匠目瞪口呆、嘴角狂抽，滿臉難以置信。
公輸器瞪大雙眼，失聲驚呼︰“縣子這……這是如何做到的？此魔方變化萬千、錯綜復雜，在我等眼中近乎無解，您竟瞬息復原？！”
李照淡淡一笑，意氣風發︰“這不過是基礎手法罷了。諸位看好，我再演一招絕活。”
說罷，他從墨班手中再度取過一枚徹底打亂的魔方，雙眸緩緩閉上，單手輕握魔方，僅憑手感記憶，指尖快速旋動。
方寸之間，手法精妙、章法不亂。
短短一分鐘不到，閉眼單手，魔方再度完美復原、六色規整、分毫不差！
全場死寂。
公輸、墨兩家長者、巧匠盡數僵在原地，瞳孔震顫、心神震撼，徹底被這遠超時代的精妙智術，徹底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