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微微抬眸，句句直击要害，层层拆解、步步反杀：“诸位口口声声扬言——佛圣之器，不可买卖、不可沾钱，但凡以财论佛，便是亵渎圣灵！
那我倒想问一问！
天下伽蓝古刹，哪一尊铜佛、铁佛、石佛，不需开山采石、聚匠铸造、耗费万金？
世间诸佛金身，哪一尊庄严法相，不需熔金镀饰、耗费无数真金白银？
请问！
朝廷拨款铸佛、寺院募资镀金，耗费巨万，这算不算你们说的亵渎？
各地僧院刊印佛经千万卷，纸张笔墨、人工刻板，年年耗财无数，这算不算你们说的亵渎？
高僧所穿袈裟、配饰，又哪一样不需要钱财？这算不算你们说的亵渎？
万民日日供奉的檀香、线香、灯烛、花果，无一不是花钱购置，这又算不算你们说的亵渎？
造佛要钱！镀金要钱！印经要钱！制袈裟要钱！供香火要钱！
佛门万千弘法之事，桩桩件件离不得钱财分毫！
世人花钱供佛、花钱修庙、花钱塑金身，皆是虔诚功德，从古至今无人诟病！
偏偏到了我李照这里，就成了亵渎！”
话音陡然一厉，目光死死盯住面色发白的李峰，极尽讽刺：“李峰公子！
我这尊琉璃观音，是我不远万里、历尽风波、自域外重金购得，真金白银诚心请回，朝夕焚香、日日擦拭，供奉数年，从无半分轻慢！
当初我花钱请佛，是诚心礼佛，无人说三道四！
今日我将自己重金所得、私藏多年的至宝公开拍卖，分文不落入私囊，尽数用来研药救人、抚恤苍生、救活万千疾苦百姓！
反倒被你张口闭口扣上‘亵渎圣灵、沾染铜臭’的罪名？
你口口声声为佛正名、不求功利，那我问你！
方才你不惜重金竞价虎皮为祖爷贺寿，一掷数千贯眼皮不眨，那是人情孝道。
我拍卖佛像济世救人，便是亵渎神灵？
你花钱享乐、花钱尽孝、花钱博家族脸面，皆是理所应当。
我花钱请佛、舍佛救民，反倒成了大逆不道、亵渎圣灵？
这般双重标准备的嘴脸，这般虚伪说辞，便是你们世家所谓的诗书礼法、君子德行？”
李照字字如刀，句句戳破这群世家子弟的伪善皮囊：“你们这群人，最是擅长空谈功德、站着说教！
不出一钱、不出一力，空口白牙便想夺人至宝、博己美名！
自己贪奢享乐、挥金如土，转头就苛责行善之人不够无私！
佛从不忌钱财，佛忌的是人心伪善、私欲作祟、借佛压人！
真正亵渎圣灵的，从不是我卖佛济世之人！
是你们这群拿着佛祖名头、打压良善、嫉妒贤能、空讲道德、误人误世的伪君子！”
一番雄辩落地！
全场死一般寂静！
李峰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方才起哄的世家子弟，尽数垂头捂脸，羞愧得无地自容。
三楼之上，九旬的法衍大师豁然起身，高声佛号震彻满堂：“阿弥陀佛！善哉！大善哉！
李小友一语惊醒梦中人！
佛事本不离世间财，求财用以弘法，舍财用以渡人，皆是无上真功德！
世人妄分高低、空谈清贵，以伪善道德裹挟善人，曲解佛法本意，才是真正辱佛！
今日李小友舍至宝、济万民，功德巍巍，远胜万千空诵经文之徒！”
道宣、法琳、慧净等一众高僧尽数颔首赞许，看向世家子弟的目光已然带着几分厌弃。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纷纷点头，眼底满是欣赏。
李世民在三楼包厢抚掌大笑，龙颜大悦，心中暗道：此子心智辩才、格局胸襟，当世无双！
李照目光扫过满脸难堪的一众世家子弟，不再理会，转身面向全场，声音再度朗朗响起：“闲话已尽，公道自在人心。
此尊二尺琉璃观音圣像，世间罕有、法相庄严、万里难求！
“此尊二尺琉璃观音圣像，底价两万贯，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百贯。今日为大唐医学院募捐，诸位不必当场交割现缗。
拍得宝物之人，两月之内，将钱款足额缴入医学院公库便可。
唯立规矩，两月期满未能缴清，本金之外加收一成利息，以此杜绝空喊虚价，保全诸位体面。”
话音落下，满堂泛起一阵低声议论。
在场之人心中皆清楚其中利害。先前大觉寺得了那一尊一尺琉璃佛像，远近香客络绎不绝，就连洛阳、太原的信士都奔赴而来，香火鼎盛冠绝关中。
如今眼前这尊体量更大、浑然天成的二尺琉璃观音，哪一方得到，便能抢夺这份浩荡香火。
长安各大寺院，无不动心。
二楼席位，方才李峰一番义正辞严，指责买卖圣像亵渎佛法，被李照辩驳之后，垂坐席上神色复杂。五姓七望的族老彼此眼神交换，心中权衡得明明白白。
兴办医学院救死扶伤，道义昭彰，世家若是全程默不作声，难免落一个漠视济世的骂名。
故而可以适度出价，表明世家看重此番募捐。
但万万不可将这件佛门重宝拍回自家门第。
此物牵动整个北方佛门的香火气运，高门私藏圣像，等同于夺天下僧众之望，平白与整个佛门结下深重嫌怨。
顶级门阀的算计，绝不会为了打压李照，主动树敌如此庞大一股势力。
竞价正式开启。
大兴善寺法衍大师双手合十，声音郑重：“大兴善寺，两万五千贯！”
“会昌寺，两万八千贯！”
“实际寺，三万贯！”
“禅定寺，三万两千贯！”
各寺轮番报价，僧人神色恳切。
谁都盼着能将此圣像迎归本寺，挽回被大觉寺分走的香客。
价格一路抬升，很快冲破五万贯，追平昔日那一尺琉璃佛的成交价。
龙田寺法琳法师缓缓开口：“龙田寺，六万贯！”
终南山净业寺道宣律师略一沉吟：“净业寺，六万两千贯！”
纪国寺慧净法师应声：“纪国寺，六万五千贯！”
价格直冲七万贯。
几位高僧聚在一处低声商议。七万贯，已经要变卖寺中多处外围庄田；若是再往上，便要动寺院世代赖以生存的核心永业田。
为一尊造像掏空根基，于宗门万万不可。佛门求宝，亦有底线。
就在佛门即将止步之时，二楼道观席位，太清观一名道士缓缓出声，声音传遍大堂。
“太清观，七万一千贯。”
满堂“嗡”的一声，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满座文武、世家子弟全都听得分明。
道门当众下场争夺佛门观音圣像，这已经不是简单参与募捐，是明晃晃的佛道相争。
不少宾客交头接耳，目光来回扫视僧人与道士，一场公开的角力摆在众人眼前。
一众僧人神色顿时难看，不少年轻僧侣面露愤懑，低声交语。
法琳眉头紧锁，与道宣、慧净凑在一处，低声争执。
有僧人主张就此放弃，不可耗损寺产；可更多僧人满心焦灼。
倘若这尊观音落入太清观，哪怕只是封存不供奉，消息传遍天下，亿万佛门信徒士气大挫，关中诸寺再难和大觉寺争香火，佛门颜面扫地。
今日输掉的，不只是一件器物，是万千信众心中的威望。
那名太清观道士心中自有一本账。
佛道之争经年累月，大觉寺凭琉璃造像，香火声势一日盛过一日。
倘若今日道观能够将这尊观音拍下，即便不供奉，只封存观内，也足以重挫佛门信众的信念，截断滚滚香火。
此事并非不可为，只是要看代价值不值得。
若是价位尚可承受，便索性拿下；若是要耗掉道观赖以生存的根基田产，那便得不偿失。他抬价，是道门真做好了接手的准备，并非单纯戏耍。
见此局面，博陵崔氏席间一名族老顺势跟价一千贯：“博陵崔氏，七万两千贯。”
仅此一次，适可而止。对外彰显世家响应济世募捐的姿态，绝不继续纠缠，更不会冒接下圣像、开罪佛道任意一方的风险。
太清观道士眉头微敛，略一思忖，再度抬价：“七万三千贯。”
这一声报出，堂上私语声更盛。
无数道目光落在一众高僧身上，所有人都在看，佛门究竟要不要咬牙硬争这一口气。
法琳法师面色沉重，额角隐隐见汗。
舍弃，佛门蒙受旷世羞辱；继续角逐，就要变卖大片外围庄田。核心永业田尚能不动，但大量寺产要割舍。
可两相权衡，比起天下佛门颜面受损，舍弃一部分外围庄田，已是两害取其轻。
法琳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响彻厅堂：“七万八千贯！”
满堂骤然寂静。
太清观道士指尖死死扣住案几，心中飞快盘算。
七万八千贯，若要继续跟价，必然要触碰太清观赖以生存的核心基业。
就算就此压过佛门夺下圣像，道观也会元气大伤，还要承担佛道彻底反目之后朝廷的诘责。
重创对手的收益，已经抵不上自身要付出的毁灭代价。
道士面色铁青，缓缓垂下手，不再报价。
世家这边，崔氏族老不再言语。表态已经做完，抽身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