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山，頡利汗帳中。
“大汗，三日後就是我們中原的年節了，唐軍肯定會有所慶祝，他們用卑鄙的手段突襲您的營帳，咱們應該還以顏色，不能讓他們這麼安穩的度過這年節。”
趙德言聞言點了點頭︰“大汗，可敦說得不錯，敵人過的越舒心，就顯得我們越無能，我們確實可以給唐軍找一些麻煩。”
頡利听後極為滿意，對著眾人說道︰“你們都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說。”
話音落下，帳中武將瞬間紛紛請戰。
一名突厥萬夫長抱拳厲聲道︰“大汗！新春佳節唐軍必無防備！末將願率三千輕騎，晝夜游掠唐營外圍，襲殺其斥候和哨卒、奪回我們的牛羊！不打主力、不結大戰，只日夜滋擾，讓唐人寢食難安，歲歲不得安寧！”
又一部族酋長上前，目露狠色︰“末將請命！挑選敢死精銳，喬裝流民雜胡，新年唐軍守備松弛，此乃天賜之機。
末將等人潛入外圍營地縱火，定燒其草料、焚其糧囤！斷其補給、亂其軍心，叫唐軍新年逢災！”
帳中一時群情洶洶，諸將紛紛叫囂出戰，皆欲趁年節報復唐軍，洗刷定襄慘敗的屈辱。
就在主戰之聲此起彼伏、士氣愈發躁動之際，一道沉穩冷肅的聲音陡然響起，壓過滿帳喧嘩。
“大汗，不可！萬萬不可過度襲擾！”
阿史那思摩跨步出列，面色凝重，躬身苦諫。
帳內瞬間一靜，所有人目光盡數落在他身上。
阿史那思摩抬眼直視頡利，字字懇切、句句切中要害︰“大汗！我汗國如今國策，是遣使請降、緩兵待時！
唐使唐儉尚在我帳中，天朝和談之議未絕。此刻大局未定，我等尚能借歸降之名，苟延殘喘、收攏離散部眾、待草青馬肥再圖大計。
若是新年大舉襲營、縱火劫殺，動靜過大、死傷過多，便是公然撕毀和談、徹底激怒大唐！
李靖本就主戰，苦于無名再戰，我若主動挑釁授人以柄，唐廷必震怒，召六路大軍合圍鐵山，屆時我無退路、無緩沖、無周旋余地！定襄之敗在前，我軍如今兵疲將怯、人心渙散，如何擋得住唐軍雷霆一擊？”
這番話，瞬間澆滅大半武將的躁氣。
阿史那思摩繼續疾聲勸諫︰“小股游騎摩擦、邊境零星沖突，唐軍尚且容忍，不礙大局。
可若是縱火劫糧、大肆殺掠，便是宣戰之舉！
一旦和談徹底破裂、唐儉被逐，我汗國再無半分緩和余地，便是自絕生路！
新年擾敵雖可逞一時意氣，卻會葬送汗國最後的喘息之機！請大汗三思！”
帳內一片沉寂，方才叫囂出戰的諸將，盡數啞口無言，面色凝重。
頡利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摩挲刀柄，心中糾結。
他恨唐軍欺辱，卻也深知思摩所言句句屬實——此刻的突厥，真的經不起徹底決裂。
一旁的趙德言目光微閃，心中已然權衡利弊，隨即緩步上前，開口折中定策，化解僵局︰
“大汗，思摩將軍穩重多慮，所言有理。和談大局，絕不能破；唐使性命，絕不能傷；絕不能興大軍、結大仗。
但諸將所求，亦非無憑。定襄被襲、顏面盡失，若我一味隱忍、步步退讓，部眾更會離心，軍心徹底潰散。
臣有一折中之計︰只做小擾、暗擾、虛擾，不做強攻、死攻、宣戰之攻。
新年前後，多派遣幾個百騎小隊，輪番游走邊界、虛作兵勢、驚擾哨卒，不深入唐營，不發動成規模戰役，只是加強小股部隊之間的烈度而已，甚至全部滅了他們的斥候隊和前哨兵。
同時我們再暗中散布流言、動搖降胡人心，讓唐軍不得安穩過年、軍心浮躁疲憊。
對外依舊恭順待和、禮遇唐使，對內悄悄挫敵銳氣。
既不觸大唐底線、不毀和談大局，又可泄我胸中積憤、穩住部眾人心，兩全其美。”
此言一出，帳中不少人豁然通透，他們明白自己跟大唐的實力差距，但是也有不少人感到憋屈，想打卻不敢打，他們突厥什麼時候如此懦弱了，甚至一些人看待頡利也有些不滿。
頡利沉吟片刻，眼底戾氣稍收，緩緩頷首︰“善。
傳我命令︰多遣精銳小隊，晝夜游弋，襲殺唐軍斥候和哨兵，讓唐軍生亂，疲敵擾營，暗中散布流言、離間降眾。
本汗要讓唐人知道，我突厥雖暫受挫，依舊有鋒芒！既不毀和談大局，亦不任人肆意輕視！”
諸將齊聲領命。
阿史那思摩見大汗穩住分寸、沒有沖動決裂，稍稍松了口氣，不再多言。
所有人都以為，這般隱忍又不失鋒芒的計策，已是萬全之策。
另一側，唐儉正在訓斥幾個家族後輩。
“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幾個突厥女子一些西域奇寶就把你們的魂都給弄丟了？要不是老夫足夠警惕，都沒發現，你們太讓我老夫失望了！”
幾個鴻臚寺後輩戰戰兢兢的站在唐儉面前，他們都是大唐鴻臚寺的年輕一輩，甚至有不少勛貴子弟，唐儉帶他們出來也是想讓他們長長見識。
唐儉對于這場戰爭局勢判斷確實沒錯，大唐佔據了絕對上風，突厥被打殘了，大唐消耗也確實巨大。
但是唐儉對于這場戰爭的發展趨勢判斷錯了，他本以為兩邊都有結束戰爭的意願。
頡利那邊肯定想要和談，大唐這邊李二也確實提出了和談條件，雖然很苛刻，但是唐儉覺得頡利能夠接受。
唐儉做為鴻臚寺卿，談判嘛，往往都是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妥協在這些政客眼里極為正常。
如果唐儉能夠仔細想想玄武門後李建成、李元吉家人的下場，再想想李二僅僅在渭水之盟三年後就在大唐休養生息的關鍵時刻舉全國之力征討突厥的決心，也許他不會覺得這一趟是一次不太難的出使吧。
副使安修仁也罵道︰“唐鴻臚讓爾等是來歷練的，不是讓爾等在這里享受的。頡利送給你們的你們還真以為是免費的嗎？李照說過一句話，老夫認為頗有道理，那就是免費的往往是最貴的，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明白嗎？”
“唐主使、安副使，我們錯了，不該瞞著你們，不過我們沒有答應他們任何條件，僅僅就是收了一些財物，睡了幾個突厥姑娘。如果他們提出了條件，我們也不敢這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