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尽头，灰尘在微弱的应急灯光柱里乱舞。
那台直径一米五的铸铁飞轮像只死透了的巨兽，趴在墙角一声不吭。轮辐上缠满了陈年的黑油垢和蜘蛛网，连着的那根主传动轴像条生锈的脊椎，贯穿了整个车间的天花板。
“那玩意儿……能转？”维修刘师傅吞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阻力，五头牛也拉不动吧？”
王富贵没接话。
他只是默默解开了腰间那根勒裤子的麻绳。
“嘶啦——”
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工装背心被他一把扯了下来，随手甩在机台上。
没了布料遮挡，那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瞬间炸裂在闷热的空气中。不是健身房里那种喝蛋白粉催出来的死肉，而是像老树盘根一样，每一块肌肉都透着千锤百炼的劲道。背阔肌一展，那就是两扇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钢板，脊柱沟深得能埋进手指头。
“绳子太细，勒肉。”王富贵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愣住的众人，“有皮带没？工业那种，结实点的。”
“有……有！”光头强如梦初醒，赶紧从废料堆里扒拉出几根旧机器上拆下来的三角传动带，全是帆布夹橡胶的，拖卡车都够了。
王富贵接过皮带，熟练地打了个死结，一头扣在飞轮的大摇臂上，另一头——
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女人心跳漏半拍的动作。
他将那粗糙的皮带，呈“x”字形，交叉勒在了自己宽阔赤裸的胸膛上。
皮带绷紧，深深勒进饱满的胸肌轮廓里，勒出一道道让人血脉偾张的深痕。
这一刻，他不像人。
他像是一头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准备把这天地都耕翻过来的荒古凶兽。
“都别愣着！”陈芸第一个回神，尽管嗓子眼发干，脸颊烫得厉害，“都坐回去！踩板准备！”
女工们手忙脚乱地回到缝纫机前，手心里全是汗，眼神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活挪不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高大身影。
王富贵背对众人，身体前倾成四十五度角。
那双穿着解放鞋的大脚，像钉子一样死死抠住了满是油污的水泥地。
“起。”
一个低沉得仿佛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音节。
“格拉拉——！！！”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暴起。
那根锈了十几年的总传动轴发出痛苦的尖啸。所有的铁锈、灰尘，在这一瞬间被恐怖的怪力震得簌簌往下掉，像是车间里下了一场红褐色的雨。
没动。
巨大的静摩擦力就像一座大山。
王富贵的小腿肌肉瞬间暴起，青筋像盘踞的蚯蚓一样狰狞地凸出皮肤。
“给俺……动！！！”
吼声如雷。
“咔！咔！轰隆——”
沉睡的巨兽醒了。
巨大的铸铁飞轮挪动了半寸，紧接着是一寸，一尺！
一旦惯性被打破，接下来的就是速度的狂欢。
王富贵开始奔跑。
不，准确地说，是在原地进行着高强度的“拉纤”。他的双腿如同打桩机，每一次蹬地，整个二楼的地板都跟着颤三颤。
头顶上，那根几十米长的传动轴开始疯狂旋转。
“嗡嗡嗡嗡——”
皮带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
“动了！真动了！”一个女工尖叫一声，脚下的踏板轻得像没有重量，针头在动力的带动下疯狂上下飞舞，“这转速……比电机还稳！”
“快！送布！都给我动起来！”陈芸大吼一声，眼眶发红。
这哪里是缝纫机在转。
这是一个男人在燃烧自己的命啊！
然而，王富贵并没有觉得自己在拼命。
他只觉得——热。
体内的那个神秘“熔炉”好像彻底烧开了。平时吃下去那五倍于常人的饭量，此刻化作滚滚热流，要把他的血管都撑爆。
汗水。
豆大的汗珠刚从毛孔里渗出来，就被极高的体温瞬间蒸发。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王富贵的后背开始冒“烟”。
那是汗液蒸发形成的白色水雾，袅袅升腾，迅速在这个封闭闷热的车间里弥漫开来。
这股雾气，带着一种要命的味道。
不是那种让人作呕的汗臭，而是一种浓烈到了极致的雄性气息。像是在烈日下被晒爆的雪松木，混合着海盐、烟草和某种原始的麝香。
霸道，辛辣，却又带着钩子一样的甜。
“唔……”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女工，鼻翼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原本累得像灌了铅的双臂，在吸入这股味道的瞬间，竟然产生了一种触电般的酥麻感。
那种感觉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跳直接飙到了一百二。
燥热。
不仅仅是空气热，而是身体里头像是着了一把火。
“这味儿……”
门口的花姐本来是看笑话的，此刻却死死抓着门框，涂着红指甲油的脚趾在拖鞋里难耐地蜷缩起来。
这哪里是汗味。
这简直就是行走的强力“兴奋剂”。
随着王富贵动作越来越快，那股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把整个车间都腌入味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水线，瞬间变成了某种诡异的“狂欢派对”。
女工们的脸颊红得像是涂了胭脂，眼神迷离却又亢奋。她们手中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不知疲倦，不知劳累。甚至有人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不自觉地紧了紧……，嘴里发出似有若无的轻哼。
这种效率，简直骇人听闻。
“这也行？”光头强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个大老粗，但也觉得不对劲。闻着这味儿，他竟然觉得自己好像刚喝了两斤二锅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隔壁周扒皮干一架。
“哥，张嘴！”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钻到了王富贵身旁。
是林小草。
她这会儿没闲着，正帮着几个工位剪线头，手快得像飞，脸蛋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趁着跑腿的空档，剥开一块巧克力，踮起脚尖，动作有些粗鲁又带着急切地塞进王富贵那像风箱一样吞吐热气的嘴里。
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嘴唇，林小草浑身一颤，像是被烫了一下，却舍不得缩回手。
“唔！”王富贵嚼都没嚼，连着她的手指尖那一丢丢咸味，直接吞了下去。
“还要！”他吼道。
林小草凶巴巴地转过头，像只护食的小狼狗，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几个看得眼珠子发直的女工：“看什么看！干活去！再看就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转过头面对王富贵，她又立马换上一副又急又软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撕开下一块包装纸：“吃！全给你吃！撑死你个笨熊！”
高热量的糖分入腹，瞬间转化为能量。
轰！
引擎轰鸣声更大了。
原本有些滞涩的传动轴，转速竟然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
与此同时。
隔壁周记制衣厂。
老板周大龙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空调房里打游戏机。
突然，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震动声从窗外传来。
咚。咚。咚。
桌子上的水杯，水面开始泛起一圈圈涟漪。
“什么动静？”周大龙皱着眉爬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盛发制衣厂黑灯瞎火，一片死寂。
但那种震动感，分明就是从对面那栋楼里传出来的。而且听声音……密集、狂暴、充满了力量感。
就像是有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里面发疯。
“见鬼了……”周大龙嘀咕了一句，“停了电还能搞装修？这么大动静，这帮穷鬼在拆楼卖废铁吗？”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不是拆楼。
那是一台以巧克力和红烧肉为燃料，以荷尔蒙为润滑剂的超级人形机器，正在改写这个夜晚的规则。
这一夜，白石洲注定无眠。
盛发制衣厂的产量，不仅没有因为停电而归零，反而飙升到了平时的三倍。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最后一根皮带因为过热而崩断。
“啪！”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如梦初醒。
王富贵停下了脚步。
他浑身赤红，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烙铁，白色的蒸汽在他头顶形成了一个更加浓郁的漩涡。脚下的水泥地，已经被他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坑。
“完了？”
王富贵喘着粗气，眼神清澈得有些发懵，看向陈芸。
“完了……”陈芸看着堆积如山的成品衣服，感觉像是在做梦。
两万件。
一夜之间，两万件。
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却又带着某种宣泄后的极度满足。
“那就好。”
王富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我要吃肉……十斤。”
这是他昏迷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而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林小草、陈芸，甚至连门口的花姐，都同一时间冲了上去。
“富贵！”
“别碰他！他是我的！”林小草像只炸毛的猫，一把推开了陈芸伸过来的手。
“让开！我是老板！”陈芸也不甘示弱，声音带着沙哑的威严。
“我也来搭把手嘛……”花姐舔了舔嘴唇，眼神勾丝。
黎明的厂房里，三个女人的声音撞在一起，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