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吊控制室内,死寂无声。
赛二娘指间的雪茄,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一截长长的烟灰落在她光洁的手背上,灼出一个刺痛的红点。
她却毫无反应。
那颗在刀口舔血、枪林弹雨中都未曾失速的心脏,此刻却像被人攥在手里,每一次跳动,都沉重、滚烫,且完全失控。
望远镜里,那个男人依旧在重复着扛起、行走、放下的动作。
每一次弯腰,那如山脊般隆起的背阔肌都绷成一道完美的弧线;每一次起身,汗珠便从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又在半空中被他炽热的体温蒸发成一缕白气。
这不是在搬货。
这是在展示一种生命形态的极致。
一种纯粹由肌肉、力量和汗水构成的,最原始、最野蛮的阳刚之美。
“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从赛二娘心底疯长起来。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她引以为傲的秩序,她建立的“女人国”,正在被那个男人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寸寸地瓦解。
再让他这么搬下去,她手底下这群娘子军,怕是心都要跟着这个男人跑了!
“咔嚓!”
赛二娘猛地扔掉望远镜,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碍事的真丝方巾,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脖颈。
她没有走电梯,而是直接打开了控制室的侧门,双手抓住外侧冰冷的垂直铁梯。
“嗖——”
她像一只矫健的猎豹,顺着几十米高的铁梯飞速滑下,军靴在金属横杆上擦出一连串急促的火星。
她要亲自去,会会这个怪物!
……
集装箱区。
王富贵已经搬完了大半的货箱。
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加上头顶毒辣的烈日,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
汗水出得太快,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停下脚步,烦躁地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肉上的破旧白背心。
太碍事了。
他双手抓住背心的下摆,腰腹一拧,手臂猛然发力!
“哧啦——!”
一声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响起。
那件结实的棉布背心,竟被他像撕一张薄纸一样,从中间硬生生撕成了两片碎布。
他随手将布条扔在地上,赤裸出完美如古希腊战神雕塑般的上半身。
每一块肌肉的形状和分离度,都像是经过最顶尖的艺术家最精心的雕琢,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和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所有围观女工的呼吸,齐齐一滞。
“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的,是比警报声更尖锐、更疯狂的集体尖叫!
那不是喝彩,也不是助威。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渴望、羞耻与狂热的,最原始的雌性本能的宣泄!
“天啊……他的身体……”
“我……我要晕了……”
“好……好烫……”
几个站在最前面、体质稍弱的女工,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她们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还带着一抹诡异而满足的潮红。
人群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狂热。
“都给我滚开!”
一声冰冷而暴躁的怒喝炸响。
赛二娘像一头发怒的母狮,粗暴地推开挡在她身前、一个个眼神迷离的女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王富贵的面前。
距离拉近。
那股之前还只是遥遥感受的霸道雄性气息,此刻如同掀起的惊涛骇浪,正面拍打在她的身上,冲刷着她的每一寸皮肤,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
那味道,比最烈的伏特加更呛人,比最顶级的毒品更上头。
赛二娘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引以为傲的“厌男”防线,在这股纯粹的生理信息素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皲裂,土崩瓦解。
一股陌生的、让她惊恐的燥热,从尾椎骨升腾而起,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疼痛和嘴里弥漫开的血腥味,让她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双手抱胸,这个姿势能让她更好地控制住自己微微发颤的身体。她强行仰起头,用她最习惯、最傲慢的语气,冷声质问:
“你,算哪根葱?”
“敢在我的黄金滩,坏我的规矩?”
王富贵刚刚放下肩上那个半吨重的木箱,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个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的寸头女人,脸上没有丝毫被挑衅的愤怒。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终于肯出来讲道理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随手在满是汗水的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发货单,递了过去。
“俺叫王富G贵,盛发制衣厂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质朴。
“来拿俺厂子的衣服出海。”
赛二娘的视线,落在他递过来的那张发货单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纸片的瞬间,王富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王富贵那粗糙且滚烫的食指指腹。
滋——!
仿佛有一道上万伏的电流,从那一点接触的皮肤,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
赛二娘的身体猛地一颤,那股刚刚被疼痛压下去的燥热,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势头,轰然爆发。
她的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
“该死!”
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为了掩饰这刹那的失态,赛二娘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她甚至不敢再看王富贵那具让她心神不宁的身体,而是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冷笑着,抬手指向远处。
那里,是距离码头两百米外的海域。
一艘巨大的铁壳驳船,正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拍打着,在海面上剧烈摇晃。船体大半已经搁浅在了一片犬牙交错的暗礁区,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掀翻。
“看到那艘船了吗?”
赛二娘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着体内的异样而显得有些尖利。
“你们盛发的货,就在那艘船最底层的防潮舱里。”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残忍的笑容。
“规矩是我赛二娘定的。男人,不能用我的吊车,也不能碰我的码头工人。”
“有本事,你自己去海里拿。”
说完,她抱紧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富贵。
她自以为,这一招是绝杀。
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水流湍急,又是涨潮最凶猛的时候,普通人下去就是送死。更何况,那艘驳船的货舱舱门,用的是手腕粗的合金锁链锁死的,没有大型切割设备和起重机,别说是一个人,就是十个大力士,也休想打开。
她要让这个男人知难而退,要让他明白,在黄金滩,纯粹的力量一文不值。
然而,王富贵只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艘在巨浪中起伏的驳船。
他脸上,没有赛二娘预想中的愤怒、为难,甚至连一丝困扰都没有。
他只是满不在乎地扭了扭脖子,那强健的颈部肌肉,带得骨骼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如同炒豆般的密集脆响。
“没吊车?”
他转回头,看着赛二娘,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淳朴又……狂野。
“那感情好,俺自己会水。”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赛二娘,以及周围所有的人。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径直朝着那片波涛汹涌、浪花翻滚的海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