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刺鼻的焦糊味，呼啸而过。
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凄厉地划破了天香阁上空的宁静。但此刻，没有人在意那栋楼上熊熊燃烧的烈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深坑中央，那个赤裸着上半身，浑身蒸腾着淡淡血色蒸汽的男人身上。
碎裂的西服布条挂在他古铜色的健硕身躯上，反而像某种原始部落战神的褴褛勋章。那虬结贲张的肌肉线条，在火光与车灯的映照下，每一寸都仿佛由古希腊的雕塑大师亲自操刀，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而其中，女人的声音尖锐得近乎疯狂。
“拍下来！快拍下来！”
“天哪……这是什么身材……是特效吗？”
无数翻盖手机的摄像头，在黑暗中亮起点点微光，像一片诡异的星海，疯狂地对准了王富贵。
几个站在上风口的年轻女孩，只是吸入了几缕被风送来的、混合着烟火与汗水气息的空气，便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脸颊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若不是身旁同伴扶着，恐怕当场就要瘫倒在地。
“妖……妖怪……”
徐天的马仔躲在人群后，看着那个人形凶兽，牙齿打着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巷道里。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沈冰霜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那身价值不菲的银色晚礼服，此刻沾满了灰尘，裙摆甚至被高温燎出了几个破洞，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与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毫不掩饰的灼热。
她没有去看王富贵。
她径直走到陈芸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布董事会决议的口吻，平静地开口。
“城东那块地，以及附属的三个仓库，市价十亿三千万。”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我不卖了。”
陈芸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护在了王富贵身前，以为她要反悔。
然而，沈冰霜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我白送给盛发。明天一早，我的律师会带着无条件转让协议，去你们公司。”
十亿，白送。
陈芸愣住了，随即，她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瞬间充满了警惕。
她太了解这类人了。她们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如此巨大的代价，必然是为了换取更惊人的回报。
“沈总真是好大的手笔。”陈芸冷笑一声，环抱着双臂，将自己成熟丰腴的曲线展露无遗，言语间充满了毫不客气的敌意，“不过，这世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要什么？”
沈冰霜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陈芸，死死锁在了那个正低着头，研究脚下那个大坑的王富贵身上。
那眼神，就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母狼，看到了世间最美味的猎物。
她完全无视了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无视了那些闪烁的手机摄像头，红唇轻启，吐出了足以让整个深市商界地震的几个字。
“我要他。”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陈总，开个价吧。”沈冰霜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惜一切的疯狂，“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我不介意。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哪怕是给你当个副手，给富贵做二房，我也愿意。”
轰！
这句话，比王富贵踩出的那个大坑，更具爆炸性。
林小草那张沾着烟灰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和陈芸一左一右，像两只护食的母鸡，将王富贵牢牢挡在身后。
“你做梦！”小姑娘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厉声喝道。
陈芸更是气得笑了起来，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在沈冰霜的脸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沈总，想吃我们家的肉？我怕你肠胃不好，消化不了。更怕你这副金枝玉叶的身板，承受不住。”
话语里的颜色，毫不掩饰。
“承不承受得住，试过才知道。”沈冰霜寸步不让，目光如刀。
三个女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就在这修罗场即将彻底爆发之际，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有些不耐烦地将挡在身前的陈芸和林小草拨到了一边。
王富贵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沈冰霜面前。
沈冰霜呼吸一滞，心脏狂跳，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
然而，王富贵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只有一种堪比讨债的认真。
“大妹子，俺不要你的地。”
王富贵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你答应俺的，喝完酒，管饭。”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楼上还在冒着黑烟的窗口，一脸的理所当然。
“现在饭烧没了，你得赔。”
沈冰霜彻底懵了。
她引以为傲的商业头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王富贵会欣喜若狂，陈芸会虚与委蛇，或者双方会展开一场激烈的谈判。
她唯独没想过，在十亿地皮和她本人的投怀送抱面前，这个男人关心的，竟然是那顿还没吃上的饭。
“赔……赔什么？”她下意识地问道。
王富贵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地算了起来：“天香阁的菜俺瞅过，死贵。俺就吃点实惠的，你赔俺十个大肘子，酱香的，要炖得烂烂的那种！”
“噗嗤——”
陈芸和林小草再也忍不住，双双笑了出来。
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十个大肘子，砸得稀碎。
陈芸看着沈冰霜那副见了鬼似的呆滞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骄傲和安稳。是啊，这才是她们家的男人，一个你用金山银山都砸不动，但用一顿饱饭就能让他咧嘴笑的傻子。
一个只属于她们的，无价之宝。
沈冰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是极致的羞恼，混杂着一种病态的、更加疯狂的迷恋。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竟是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苦笑。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摸索出一支笔和一本支票簿，撕下一张，在自己光洁的大腿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字，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啪”的一声，她将那张薄薄的纸片拍在陈芸的手里。
“这是无条件转让协议的授权书，凭这个，我的律师不敢有二话。”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再看陈芸，而是将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再次投向王富贵。
“十个大肘子，我记下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颤抖。
“王富贵，我还会再来找你的。下一次，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来找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挺直了那依旧高傲的背脊，转身，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进了夜色里。
……
人群的阴影中，一名穿着黑色皮衣，身材火辣的外国女人，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碧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蛇蝎般的冷意和不屑。
“白送十亿，还甘愿做小？真是个……下贱的女人。”“黑寡妇”安娜斯塔西娅用纯正的俄语低声呢喃，舌尖轻轻舔过红唇，“不过也好，多一个分担火力的蠢货，主人也能轻松一点。只是，想跟我抢夺主人的宠爱，就得有被清理掉的觉悟。”
她看了一眼被陈芸和林小草围在中间，还在纠结肘子口味的王富贵，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
另一边。
深市郊区，一栋废弃的烂尾楼内。
“废物！一群废物！”
徐天将手中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
他刚刚打遍了所有能联系的电话，可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叔伯，一听到“天香阁”和“王富贵”这几个字，就立刻像见了瘟神一样挂断了电话。
那个男人从六楼跳下来，踩出陨石坑的画面，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死死刻在他的脑子里。
那不是人！那是怪物！是魔鬼！
“跑……必须跑！离开深市，不，离开这个国家！”
徐天连滚带爬地冲向停在楼下的一辆破旧桑塔纳，这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慌乱地拉开车门，正要钻进去。
突然，一只带着浓烈烟熏火燎气味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徐天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张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憨厚中带着一丝疑惑的脸。
“你跑啥？”
王富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问路。
“刚才在楼上放火的，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