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会议室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红木桌子,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摆着搪瓷茶杯和几份文件夹。
一个女秘书看了他一眼:“祁同伟同学,请你先在门外等候,需要你的时候会叫你。”
祁同伟点头。
门关上了。
会议室的木门关着,隔音不好,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王震的声音最大,带着怒气,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祁同伟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感受到那种恨不得把他撕碎的情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前世握过枪、写过报告、签过无数份文件,也曾在孤鹰岭上颤抖着扣动扳机。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会议室里,气氛已经白热化。
王震坐在会议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他的秃顶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脸上的肉微微发颤。
“这个祁同伟,”他一开口就是火药味,“转系后毫无建树,名声扫地,学生会副主席的职务,他不配!”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对面的人,“政法系的学生说他忘本,金融系的学生说他是来混日子的。这样的人坐在副主席的位置上,是给我们学校抹黑!”
副校长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看材料。
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看向高育良。
“高老师,祁同伟是你以前的学生,你怎么看?”
高育良坐在王震斜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面前也摆着一份文件,但他没有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几秒。
“祁同伟已不是政法系的学生,”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便表态。”
王震的嘴角微微上扬。
副校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他又看向其他人:“各位的意见呢?”
有人附和王震,说祁同伟转系确实影响不好,应该撤职。有人持中立态度,说再看看情况。还有人没说话,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就在王震准备乘胜追击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梁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腰间的带子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妩媚。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微微抿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走进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不急不缓。她在会议桌的末端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这个会议涉及学生工作,”她看着副校长,“我应该在场。”
副校长点头:“梁老师来了正好,祁同伟的学生会工作一直是你负责对接的,你的意见很重要。”
王震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梁璐翻开文件袋,取出一沓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着。
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审阅什么重要文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我刚才在门外听了几句,”梁璐抬起头,目光落在王震身上,“王教授认为祁同伟应该撤职,理由是‘转系后毫无建树,名声扫地’?”
王震皱眉:“这还不够吗?”
“不够。”梁璐放下材料,声音平淡,“第一,祁同伟没有犯任何错误,没有违纪,没有挂科,没有任何处分记录,撤职师出无名。”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刚转入金融系不到一个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要求他拿出‘建树’,这不符合常理,任何专业都需要学习周期,王教授也是从学生过来的,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王震的脸色更难看了。
梁璐没有看他,继续说:
“第三,金融系两年一度的‘经济实战演练’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是检验学生专业能力的最好机会。与其现在草率撤职,不如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以比赛成绩定去留。”
她说完,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副校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副校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看了看王震,又看了看高育良,最后看向梁璐。
“梁老师的意见有道理。”他说,“祁同伟转系确实有争议,但没犯错误就撤职,说不过去。这样吧,就以这次经济实战演练的成绩为准,如果成绩不理想,再讨论副主席的去留问题。”
王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烫得他皱了皱眉。
高育良始终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副校长环顾四周:“其他人还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定了。”副校长合上文件夹,“散会。”
众人站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震第一个走出去,步伐很快,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高育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拿起文件夹,不急不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梁璐,目光复杂,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梁璐和副校长。
副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梁老师,你对这个祁同伟,很上心啊。”
梁璐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我是负责学生工作的,每个学生我都上心。”
副校长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拿起文件夹走了。
梁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白皙的手指在光里显得近乎透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祁同伟还坐在长椅上。
梁璐站在他面前,逆着光,风衣的下摆垂下来,在膝盖处微微摆动。她的脸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跟我来,”她说,“有话跟你说。”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高跟鞋敲在地上,笃笃笃。
祁同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墙上挂着名人画像,黑白色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梁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黑色的鞋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祁同伟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又移开,又落上去。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们下了楼,走出行政楼大门。
阳光铺了满脸,祁同伟眯了眯眼。
梁璐没有停,径直往校园深处走去。
两旁的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梁璐走到一棵槐树下,停下来,转过身。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拂在脸上。
她抬手拢了拢,露出那张成熟妩媚的脸。
“今天的会,”她看着祁同伟,“你都听见了?”
祁同伟站在她面前,距离两步远。
“听见了一些。”他说。
“高育良没有帮你说话。”梁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你的恩师,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他说。
梁璐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慌乱、愤怒、失望,但祁同伟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怎么吹都不动。
“你不生气?”她问。
“没什么好气的。”祁同伟说,“他有他的选择,我有我的路。”
梁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震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说,“经济实战演练,他肯定会盯着你,你要做好准备。”
祁同伟点头:“我知道。”
“还有,”梁璐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像兰花。
“比赛的事,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祁同伟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谢谢梁老师。”他说,声音很客气,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梁璐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祁同伟,”她说,“你变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祁同伟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变了?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到了。
李阳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样?会议结果如何?”
祁同伟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来,脱掉外套,挂在床头的铁丝上。
“副主席保住了,”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经济实战演练,必须赢。”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李大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祁同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祁同伟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
梁璐今天的行为,他看得清楚。
她在帮他,但帮他的原因,他不知道。
是因为救命之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想去想。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悠长而清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