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像是谁的眼睛。
祁同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白墙。
墙上的石灰有些年头了,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凝成了薄薄的痂,指甲缝里也是,洗不掉的。
额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血痂糊在眉骨上方,痒痒的,他没有去挠。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祁同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在孤鹰岭上颤抖着扣动扳机,也曾在黑诊所的巷子里把人打倒在地。
但这双手没有挡住那把刀。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结痂的伤口里渗出来,新鲜的红色盖住了旧的暗红。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手术室的门。
他不知道陈阳怎么样了,不知道那刀伤到了骨头没有,不知道会不会留疤,不知道。
他不敢往下想。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皮鞋打在地板上,咚咚咚,节奏很快,像是有什么人在赶路。
祁同伟抬起头。
陈岩石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赶来了,没来得及梳。
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铁青的,绷紧的,像是随时会炸开的雷。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风衣,头发也是乱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已经拧成了麻花。
是陈阳的母亲,王馥真。
再后面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脚步沉稳,表情严肃。
陈岩石走到祁同伟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陈岩石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有皱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比祁同伟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啪。”
一巴掌扇在祁同伟脸上。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祁同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裂开,血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没有躲,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王馥真捂住了嘴,眼泪掉下来。
“老陈!”她拉住陈岩石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你别——”
陈岩石甩开她的手,指着祁同伟,手指在发抖。
“你!”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都是你惹的祸!”
祁同伟没有辩解。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板上,不说话。
“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陈岩石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一种父亲眼睁睁看着女儿受伤却无能为力的愤怒。
“我饶不了你!”
祁同伟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能说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陈阳的手臂上缝了针,她的血流在他的衣服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对不起能把这些抹掉吗?
“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陈岩石的声音提高了,在走廊里回荡,“从今天起,不许你再靠近她一步!”
“老陈!”王馥真拉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小阳还在里面,你在这儿吵什么?”
陈岩石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很大。
他转过身,走到手术室门口,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王馥真看了祁同伟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跟着陈岩石走过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
那两个警察站在不远处,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过来。
祁同伟站在原地,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还在流。
他没有擦,任由它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在白色的地板上洇开,像是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皮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陈阳扑过来挡刀的那个瞬间,她倒在地上的样子,她的血浸透他衣服的温度,她在他怀里说“没想那么多”时的声音。
他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过了,在巷子里,在救护车来之前。
现在他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岩石一步跨过去:“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摘下帽子,揉了揉头发:
“伤口很深,缝了二十多针,没有伤到骨头,但筋腱有损伤,需要休养,以后可能会影响手臂的活动,要看恢复情况。”
王馥真的腿软了一下,靠在墙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那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是从手掌后面挤出来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岩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佝偻,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祁同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听着医生的话,手指慢慢攥紧。
二十多针。
筋腱损伤。
可能影响活动。
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砸在他心上,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
陈阳被推出来了。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很刺眼。
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的另一只手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很慢,像是时间被拉长了。
祁同伟往前走了一步。
陈岩石挡在他面前。
“别过来。”陈岩石的声音很低,但很硬,像一堵墙。
祁同伟停下来。
他看着病床上的陈阳,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手臂上那层白色的绷带。
他想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没事了,我在这儿”,但陈岩石挡在那里,像一座山,他过不去。
病床被推进了病房,门关上了。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王馥真跟着进去了,陈岩石站在门口,看了祁同伟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疲惫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走吧。”他说,声音沙哑,“以后别来了。”
他转身,走进病房,关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夜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像是一块被洗了太多遍的布,颜色一点点褪去。
祁同伟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东方的云被染成了淡橘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画笔轻轻地涂上去的。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很淡了,被天光吃掉了一大半。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祁同伟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回走。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被天光压得很短,忽长忽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额头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顺着眉骨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擦。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陈岩石说的“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他想起了前世。
那时候陈岩石也说过类似的话,在陈阳带他回家的那天晚上。
他说“你们不合适”。
他说“你给不了她未来”。
他说“你走吧”。
那时候他走了,真的走了,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他认输了,在巨大的阶级差距下认输了。
这辈子,他以为自己能赢回来。
可现在,他又站在了同样的地方,听着同样的话。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陈阳躺在病床上,手臂上缝了二十多针。
是他的错吗?
祁同伟停下来,站在一棵槐树下。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香味浓得有些发苦。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他抬头看着那些花,看着它们在风里摇晃,看着它们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他想起了陈阳在巷子里给他挡刀的样子,想起她在公交车上看他的眼神,想起她在他面前笑出梨涡的样子。
他想起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信你”“你不会输的”“没想那么多”。
然后他想起陈岩石说的那句话,“都是你惹的祸”。
也许是吧,这或许就是命运,它从来不以个人的意志改变。
神秘而又残酷。
祁同伟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树皮粗糙,硌着后背,有一种真实的、粗糙的触感。
槐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浓得有些让人头晕。
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什么。
他忽然觉得迷茫。
不是那种不知道往哪儿走的迷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他以为自己重活一世,看清了一切,算好了一切,就能赢。
可是陈阳受伤了,躺在医院里,而他连病房的门都进不去。
前世的那些记忆涌上来,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孤鹰岭上的风雪,枪响的那一刻,血液的温度,意识消散的冰冷。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一样了。
可是此刻,他站在清晨的街头,身上是干涸的血迹,脸上是巴掌印,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觉得他和前世的那个人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无力,一样的保护不了自己在乎的人。
一阵风吹过来,槐花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肩头,像是一只只白色的小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他站直身体,离开树干。
肩膀上的槐花滑落,飘在地上,和那些已经落下来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落的,哪些是旧落的。
他沿着马路继续走。
学校在东边,太阳也在东边。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晨跑的人已经在操场上了。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
他穿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进宿舍楼。
走廊里很安静,室友们还在睡。他推开门,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没有脱衣服,直接躺了下去。
床板很硬,硌着后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陈阳的伤,陈岩石的话,宋唯明,章国辉,比赛,传呼机,那些混混,那把刀。
他想起了前世孤鹰岭上的那声枪响。
那一刻他想的是——终于结束了。
此刻他想的是——不能结束。
自己绝不能屈服于命运,绝不!
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