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来的第三天早上，北坡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树坑挖好后，苗木商第四通催货电话打到了村委，祁同伟接了，说明天就发。
今天必须把所有树坑的表土填回去，挖坑的时候表土和底土是分开放的，回填的时候先填表土，再填底土，这样树苗的根系才能吃到肥力。
祁同伟在最前面定线，手里端着那杆水平尺，每走五步蹲下来看一次。他在树坑与树坑之间反复调整标高，因为灌溉渠必须保持坡度。
到中午，两百亩树坑全部回填完毕。
从坡顶往下看，整整齐齐的，每一个坑都填得饱饱满满的，表层覆盖着一层细碎的松土，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李老三把最后一筐土倒完，把箩筐往旁边一扔，一屁股坐在坡边，摘下草帽扇风。
“可算填完了。”他说，“就等树苗了。”
“哼，树苗到了也白搭！”
赵大彪不知什么时候从坡下上来了，抱着胳膊站在蓄水池旁边，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我问你们，水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
北坡是旱坡，方圆两里没有河，没有泉。
最近的水源是山脚那条小溪，从鹰嘴崖的石缝里渗出来，水量太小，拿木桶接满一担要等半顿饭工夫。
两百亩果树，光靠这条溪，别说浇灌，人喝都不够。
这几天大家起早贪黑挖坑填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个问题，树坑可以凭力气挖，水渠能靠体力修，但水源不是靠人力能凭空变出来的。
现在树坑填好了，树苗明天就到，水源的问题再也绕不过去了。
它摆在那儿，像一个明明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的窟窿，终于被人捅破了。
赵大彪看着大家的表情，笑得更加放肆。
他昨天刚从镇上回来，在茶馆里跟人吹牛说祁家村的合作社不出一个月就得散伙。
现在他走到蓄水池边，踢了踢池壁上的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了两圈，掉进了空荡荡的池底，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我早说了，荒山就是荒山，能种出个屁！”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大声喊道：
“祁同伟就是个骗子，骗你们入股、骗你们出工，到时候树苗种下去全旱死，你们的血汗钱全打水漂！你们还跟着他干？傻不傻！”
人群里起了骚动。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下了头。
张翠花的脸色变了好几回，手里的瓜子攥得紧紧的。
她想起自己入的那一股，五百块，是她攒了两年的私房钱。
赵大彪看见有人动摇了，更加得意，朝人群走了两步，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现在退股还来得及！去找祁同伟，把你们的钱要回来！他不给，我给你们做主！合作社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入社自愿，退社自由……”
他的话没能说完，祁同伟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没有看赵大彪，而是走到蓄水池边，弯腰捡起赵大彪踢掉的那块石头，重新塞回池壁上。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砂土地上画了一道线。
“这是山脚的溪。”他一板一眼又画了一道线。
“这是北坡。”
两道线之间，隔着一片乱石坡，他把树枝往两道线中间一插，在那个位置戳了个小洞。“修渠。从这里引上来。”
赵大彪笑出声来：“修渠？说得轻巧！那溪水本来就不够喝，你引上来浇树，下游的人喝什么？”
“这溪叫祁家溪。”
祁同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像说一个常识，“源头在祁家村地界，从源头把河道挖宽，这么多人两天的时间足够了。”
“你……”
赵大彪的脸涨红了，“你一个学生娃，懂个屁！”
祁同伟没有理他，他蹲下去继续画图，用树枝在两道线之间画了一个方框：
“在这里修蓄水池，从溪里抽水上来，再顺着竹管自流到各个地块，毛竹后山就有，不要钱，修渠的人工，咱们自己出。
唯一要买的，是一台抽水机，大概两千块。”
李老三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蹲到祁同伟跟前，盯着地上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老村长祁德胜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在祁同伟画的那幅图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坡上那几百个填好表土的树坑。
那些树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群张着嘴等水喝的雏鸟。
他转过身，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语气坚定不移，
“干！”
赵大彪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围已经没人看他了。
李老三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上后山砍毛竹”。
男人们呼啦啦跟着他走了，女人们拿起铁锨开始挖沟。
赵大彪站在人群外面，像一根被冲上岸的枯树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坡下走。
走到坡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祁同伟正蹲在蓄水池旁边，手里端着水平尺，梁璐蹲在他旁边，拿着一根竹签帮他标刻度。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赵大彪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心里愤愤的骂道：“狗男女！”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全村人都来了，人头攒动，大家兴奋不已，都在期待着这一历史的时刻。
今天是他们祁家村的大事，是他们劳动致富的第一步。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连平时不出门的几个老人也被搀着上了坡。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祁同伟身上，落在这个回村助农的大学生身上。
祁同伟蹲在柴油机旁边，握住摇把。
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地往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接着是水声，先是咕噜咕噜的，是水在竹管里爬升的声音，那声音从山脚一路追上来，像有什么活物在竹管里奔跑。
然后哗的一声，白花花的水柱从竹管口喷涌而出，撞进蓄水池里，溅起一片碎银子似的水花。
围着的人群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李老三把草帽从头上抓下来，往天上一扔。
草帽被风吹得翻了好几个跟头，掉进蓄水池里，漂在水面上打旋。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张翠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淌下来，把她脸上那层廉价香粉冲出两道沟。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索性不擦了。
老村长祁德胜拄着拐杖慢慢蹲下去，把拐杖横在膝盖上，伸出那只枯瘦的、青筋虬结的手，接了一捧蓄水池里溅出来的水。
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他又去接。
祁同伟站在柴油机旁边，机器的震动通过底座传到脚底，嗡嗡的。
水花溅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看着蓄水池里越涨越高的水面，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
村民们涌上来了，先涌上来的是张翠花，她挤开人群，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对着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花衬衫的下摆拖在了地上。
然后是李老三，然后是刘婶、赵大爷、孙家的新媳妇。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到处都是伸出来的手，那些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粗大得变了形。
它们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握住祁同伟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握上。
梁璐站在人群外面，她没有往前挤，就站在竹管水渠旁边。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
她看着人群中间那个被一双双手包围着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的肩膀比几天前更宽了。
暮色渐沉。
蓄水池里的水越蓄越满，竹管水渠沿线的分水口都打开了，水顺着小沟流进每一个填好的树坑。
砂土碰到水，颜色从浅红变成深褐，表面鼓起细密的水泡，一个一个破了，又鼓起来。
土壤深处传来细微的嗞嗞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吸。
那是两百亩荒地第一次喝饱水。
而在坡下那条通往柳树村的小路上，赵大彪烦躁的蹲在石碾旁边抽烟。
他不说话，只是抽。
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一颗不怀好意的火星。
旁边两个混混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开口：“彪哥，那姓祁的小子，不好惹......他的鬼主意可是有点多。”
“不好惹？”赵大彪把烟屁股往石碾上摁灭。
他的嘴唇在月光下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被风吹一下就散了。
“去，找柳树村的老歪，告诉他，祁家村来了个城里女人，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混混的脸色变了：“彪哥，那是省城来的老师，动了她......”
“怕什么。”赵大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往坡上看了一眼，蓄水池边的马灯还亮着，那盏灯在夜色里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老歪有人有枪，一个外地女人，在山里走丢了，谁查得出来？”
他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在黑夜里划了一道短短的弧，落在路边的干草堆上，亮了一瞬，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