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村南坡上的野生山楂熟了。
北坡上种下去的那些树苗要三年才挂果,但祁家村漫山遍野的野山楂不等人。
它们长在田埂边、乱石坡上、后山那片荒了十几年的梯田里,一丛一丛的,挂满了果子。
风一吹,满山的酸香味。
一天早上,高小琴扫完院子,站在石榴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扫帚跑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兜着满满一兜野山楂。
果子在她撩起来的衣襟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有几颗滚到地上,被祁雨桐捡起来塞进嘴里。
“呸呸呸,琴宝,这也太酸了,你捡这东西回来干嘛?”祁雨桐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
“这东西能卖钱吗?”
高小琴把山楂倒进搪瓷盆里,挑出一颗最大最红的,放进祁同伟手里。
祁同伟咬了一口,酸,很酸,但酸里带着微甜,果肉沙沙的,汁水很足。
他想起前世有一次出差,一家果脯厂的人跟他说过一句话:做果脯,三分靠工艺,七分靠果子。
“能。”他把那颗山楂放进嘴里,“不但能卖钱,还能卖出大价钱。”
他让黄小莲试着做果脯,黄小莲年轻时跟娘家老人学过这门手艺。
一包包白糖倒进锅里,和山楂煮成一大锅。
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酸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把祁雨桐和高小凤从里屋勾了出来。
两个人趴在灶台边,下巴搁在灶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锅。
三天后,黄小莲端出了一盘自制山楂果脯。
果脯色泽红亮,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妈,这也也太好吃了,还是你的手艺好!”祁雨桐眼中冒着星星,眉毛弯弯的。
祁同伟算了一笔账,野生果子漫山遍野,成本几乎为零,唯一的花费是白糖和人工。
如果做成加工品,一斤果脯的成本不到五毛钱,县城商店卖三块,省城卖五块。
他把账算完,合上本子,把这个想法在饭桌上说了。
祁大山端着粥碗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把碗搁下:
“同伟,你是说……那些猪都不吃的野果子,能做成买卖?”
“能。”梁璐也在饭桌上,立马肯定道。
“但产品好只是第一步,没有包装,没有品牌,进不了正经渠道,最多只能在集市上论斤卖。”
第二天,祁同伟带着样品去县城试水。他找了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
批发商坐在堆满纸箱的铺面里,拿起一块果脯尝了尝,点头:“味道不错。”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层透明的塑料袋,把果脯放回袋子里,“但你这没包装,没品牌,卖不上价。”
他又跑了几家食品店,反馈差不多。
有家店的老板娘倒是实诚,把话挑明了:
“小兄弟,你这果脯是好东西,但你拿个塑料袋装着,往柜台上一搁,人家顾客看了还以为是三无产品。你得有盒子,盒子上得印字,印了字人家才觉得你是正经东西。”
梁璐盯着那些果脯,歪着脑袋笑着说:“包装的问题交给我吧。”
祁同伟一愣,“你确定?”
“哼!我好歹是个大学老师,不要小瞧我!”梁璐噘着嘴,不满道。
第二天,她让祁同伟去县城印刷厂订制一批硬纸盒。
她自己动手设计图案,用铅笔在白纸上画。
祁雨桐趴在桌边看她画,看了半个钟头,跑去跟高小琴咬耳朵:“琴宝,梁姐姐画画真好看,她画的那个山,跟咱们北坡一模一样。”
最终稿是第三天晚上出来的。
白底,正面用水墨画了北坡的轮廓,山脚下写着三个字——“祁家村”。
背面是她写的一份产品说明,从野山楂的营养价值、无污染的生长环境、传统工艺制作流程,到适用人群和食用方法,条理清楚,文字简练。
祁同伟把那盒包装好的样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这和他带到县城去的那包塑料袋装的果脯,简直是两个东西。
“你怎么会这些?”他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自己前世和梁璐在一起几十年,怎么一点也没发现,这……这也太难以置信了。
梁璐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拿着铅笔,铅笔头已经被她咬出了牙印。
她笑了笑:“我爸的书房里,什么书都有,小时候没人管我,我就翻着看。经济学的、管理的、广告设计的,看到什么翻什么。”
她把铅笔搁下,看着他,眼波里有一丝得意的亮光。
“怎么,现在才知道我厉害?”
“是不是对姐姐我有一丝心动呀,哈哈哈。”
祁同伟移开目光,把样品放进布袋里,耳根有点热,他依旧吃不消梁璐的暧昧攻势。
隔天,梁璐换上她从省城带来的那身行头,米白色的真丝连衣裙,配一双中跟皮鞋。头发没有再扎辫子,而是放下来烫了大波浪。
她把几张名片放进手提包里,名片是暑假前就印好了的。
“汉东大学经济管理系讲师 梁璐”,黑体字,白卡纸,简洁干净。
祁同伟看见那张名片,怔了一下。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更聪明、更有远见。
他们一起去了县供销社,供销社在县城中心一栋三层灰砖楼里,主任姓郭,五十多岁,微胖,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四个兜,左上角口袋别了一支钢笔。
他看了一眼梁璐的名片,又看了一眼她本人,态度立刻热络起来,他亲自给两人倒了茶。
梁璐把产品往他办公桌上一放,开始介绍,从市场前景和差异化定位,讲到汉东省休闲食品市场的增长数据和供销社改革的方向,最后落到与祁家村合作社联营的具体方案。
她说话的节奏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郭主任频频点头,中途只插了两次话。
一次是问能不能保证全年供应,一次是问退换货政策。
梁璐都给了明确答复,最后,郭主任起身,把她送出办公室。签合同,一式三份。
首批订单,500斤果脯、300斤果酱、200斤柿饼,单价按市场批发价上浮一成。试销三个月,卖得好就签长期专供合同。
出了供销社大门,街上太阳正烈,祁同伟看着梁璐。
他把那张供货合同叠好放进口袋,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印的名片?”
梁璐把墨镜戴上,朝他眨了一下眼:“暑假前就印好了,我就知道,会用得上。”
祁同伟没接话,只是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他忽然发现他其实并不真正了解这个女人,前世他认识的梁璐,是一个被权力和嫉妒扭曲了的符号。
而这一世,她不是附属于谁的梁家大小姐。
她是她自己,是个独立自强的大女人。
第一批果脯卖的很顺利,祁同伟在打谷场上召开合作社大会。
他把账本摊开,一项一项地报,总销售额元,扣除成本,净利润8000元。按股份和劳动工分,23户入股村民,最多的分到800元,最少的也有200元。
张翠花拿到钱的时候,把那一沓钞票来来回回数了五遍,越数手越抖。
李老三把分到的六百块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咧着嘴嘿嘿笑:“跟着同伟干,比种地强百倍!”
没入股的村民站在人群外面,眼睛都红了,当场有人要报名入第二批股。
祁同伟定的新规矩很简单,第二批入股,每股1000元,比第一批贵一倍。
而且必须出工出力,不能光出钱。即便这样,报名的人还是挤破了头。
深夜,院子里的人都散了。
祁同伟坐在堂屋的煤油灯下算账,屋里很静,只有煤油灯偶尔噼啪响一声。
梁璐在旁边右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前面的小男人,眼中含着柔情蜜意。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灼热起来。
“咳咳,那个琴宝,凤宝,我们出去玩吧。”祁雨桐朝着梁璐挤了下眼睛,一副我懂的样子。
这幅模样,瞬间把梁璐逗笑了。
一时间,她十分享受这样的日子,悠闲自在,还能和心爱的小男人在一起。
祁同伟当然知道屋内的情况,他被梁璐看的脸上一阵发红,心里哀叹:
“造孽啊!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