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了,一切都结束了,从前热闹的宿舍此刻变得空空荡荡,静寂无声。
祁同伟独自坐在床板上,床板上只剩下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床单和枕头旁边的几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荡荡的床板照得发亮,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这时,门被推开了。
梁璐喘着气,急匆匆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包。
她进来的第一句话是:“同伟,你别担心,我让我爸帮你在省委安排一个位置。”
祁同伟抬头看她,把手里的包放下,还没开口,梁璐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你先别说话,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有自尊,但是我梁璐欠你两条命,这是我,也是我们梁家该做的!”
梁璐斩钉截铁的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
省委大院3号别墅,这是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式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藤蔓被晚风吹得轻轻抖动,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墙上拍打。
梁璐风风火火的进了门,她着急的说道:“爸,同伟被分到岩台红石镇了,是王学民,他出手了。”
梁群峰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面上轻轻一响。
“我知道,毕业典礼上那档子事,早就传遍了,于志伟事后写了一份报告,说优秀毕业生祁同伟当众拒绝服从组织分配,请示是否将这一行为记入档案。”
梁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那是王学民指使的!于志伟是王学民的人!爸,你在省委说句话,你有这个权力的,同伟救过我两次,你就不能帮他一次吗?”
梁群峰沉默了,他神色平静,面无波澜,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那小子不错,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但他毕竟不是自己人,璐璐,你爸是政法委书记,不是玉皇大帝。王学民是省委组织部长,手握全省干部调配大权。我和他翻脸不是不能,但你得给我一个翻脸的理由。”
梁璐急了:“爸……”
“我帮一个外人去打组织部长的脸,这是拿着公器做人情,会引起众怒的,这不合适。”
梁群峰说着,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璐璐,你还不懂你爸的意思吗?”
梁璐愣住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爸的意思是……让我和同伟结婚?”
梁群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没有回答,但嘴角那丝笑意没有退。
“哎呀爸……你这不是为难同伟吗?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这种事你掺和什么呀。”
她把脸别过去,发烫的耳朵被头发盖住了半边。
“爸……我的好爸爸,你就帮帮同伟吧。”
她嘟着嘴巴,拉着梁群峰的胳膊来回摇,节奏越来越快。
梁群峰被她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别摇了,我这把老骨头要被你摇断了,我就帮他一把吧……”
“哈哈,我就知道爸爸你对我最好了。”
梁璐松手,转身跑上了楼,脚步声轻快得不像高跟鞋能发出的声音。
她哼着什么歌,调子听不太清,但很轻。
留下梁群峰坐在沙发里翻着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女大不中留,胳膊肘往外拐。”
但嘟囔完了,嘴角还在上扬。
……
京州市检察院,陈岩石的办公室内,陈阳站在父亲面前,把祁同伟分配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她说祁同伟在毕业典礼上当众拒绝了分配,连铁饭碗都不要了,要去东海市做生意。
她还说祁同伟是省报头版报道过的大学生创业典型,这样的人被丢到山沟里,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道。
陈岩石听完,把茶杯搁下。
杯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公道?什么叫公道?组织分配就是公道。既然是组织分配,那就服从。不服从,那就别进组织。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不懂?”
“可那是王学民公报私仇!”陈阳声音高了起来。
“你有证据吗?”陈岩石盯着女儿的眼睛,语气强硬道。
“组织部正式发文,白纸黑字,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你凭什么说是公报私仇?”
陈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岩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
他的脊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但在窗外透进来的暮色里,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刚硬,像是用同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那个祁同伟,从第一天出现在你身边,我就觉得不对劲。”
他的声音沉下来。
“一个从农村爬出来的穷小子,接近你,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是为了我们陈家的关系网。你以为他真喜欢你?他喜欢的是你背后站着的那个位置。”
陈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爸!他不是那种人!”
“我见过的这种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陈岩石转过身,声音冷了。
“我已经在京城帮你物色好了对象,你周伯伯的孙子,比你大两岁,已经是正科级干部了。你们小时候见过面,知根知底。你过几天就去京城,你周伯伯已经安排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这一切早就安排好了,只是今天才腾出空来通知她。
陈阳僵在了原地。
“可是……可是我不认识什么周伯伯的孙子,我从小到大就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够了。”
陈岩石抬手打断她。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还有让祁同伟死了那条心。从今天起,离你远一点。他要是再敢来找你,别怪我不客气。”
陈阳咬着嘴唇,眼泪在大颗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转身冲出办公室,带上门的时候很用力,门框上的灰簌簌掉了一地。
陈岩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茶杯搁下,看着窗台上那盆干枯的向日葵,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陈岩石让人把祁同伟叫到了办公室。
祁同伟走进来的时候,陈岩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半缸烟头。
他没有让祁同伟坐,甚至没有抬头看他,语气冰冷道:
“你是不是想靠我女儿帮你安排工作?”
祁同伟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陈叔叔,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已经打算去东海市了……”
陈岩石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是冷的。
“哦?是吗,我不信。”
陈岩石站了起来,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祁同伟: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山沟里爬出来,靠着脑子和皮囊上了大学,就想找个有家世有背景的姑娘往上爬。你以为攀上陈阳就能攀上我?我告诉你,你打错了算盘。陈阳要去京城了,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从今天起,你死了这条心,离陈阳远一点。”
祁同伟没有动,心中累积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陈检察长,好大的威风啊,你整天标榜自己是清官,是两袖清风的好官,怎么也会动用特权安排自己的女儿?”
陈岩石的眼角跳了一下。
祁同伟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震得窗帘微微抖动。
“你口口声声说我从农村爬出来是为了攀高枝,那么我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绷直了,下巴微微扬起。
“我祁同伟就算饿死,也不会靠你陈岩石,靠你陈家!”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
你也不过是趋利避害,躲在这个办公室里喝着茶,批评这个批评那个,说着为人为民冠冕堂皇的话,简直就是笑话!”
陈岩石猛地站起来,椅子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你在胡说八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的手指着祁同伟,指尖在发抖,他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祁同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祁同伟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浊气慢慢压下去。
窗外有鸟叫,阳光照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迈步往外走,没有回头,此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推开宿舍门,形单影只,静静站在窗前,思绪万千。
如今,官场之路彻底断送,东海之行虽然心中有了初步的想法,但是想法毕竟只是想法。
想着想着他叹了一口气。
虽然下海经商没什么不好,但是官场,对他来说更是海阔天空,可是如今都成了泡影。
要说没有遗憾,那是假的。
就在这时,宿舍门忽然开了。
梁璐站在门口,依靠在门框上。走廊里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橘黄色的光里。
她笑着抬了抬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了过去。
“喏,拿着。”
“这是……”
祁同伟接过来,有些不解道。
“这是你救我的报酬……对了,收起你的自尊心,不许拒绝,我强调一遍,这不是施舍,是报恩。”
梁璐语气十分强硬,似乎容不得他半点的反对。
这让祁同伟更加好奇信封里的东西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