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联处副处长陆同坐在办公室里,窗帘只拉了半扇。
他面前摊m国浩特建筑公司的标书草案,封面上的烫金字母在灯下反着光。
陆同翻标书的动作很慢,食指在纸页边缘来回蹭,思索的时间很长。
片刻之后,他拿起了电话。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往上提了半个调:
“吴主任,是我。按您吩咐,浩特那边已经准备得非常充分。国内能跟它正面竞争的建筑商也就一两家,初步看下来,不构成威胁。”
听筒里吴天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才吐出来:
“要确保万无一失。”
电话挂了。
陆同把听筒搁回底座,手指在浩特标书封面上画了个圈。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眼皮底下的眼球微微颤动,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然后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很少在办公室里拨。
嘟了三声,那头接了。
陆同的语调随意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天:
“最近忙不忙?想找你调一批材料用用,匿名寄过来,不要署名,不要盖章。”
挂断后,他翻开桌上另一本笔记。
那是他手写的,字迹小而密,每一页都用红蓝两色墨水画着不同的记号。
翻到英华集团那一页,食指在几行数据上停下来,拿红笔在几个数字上打了圈。
那是程英标书里最核心的报价区间和设计参数。
东海九月的雨说来就来。
评标中心会议室设在望州路一栋老洋房里,窗外的树叶被雨水打得噼啪响。
五家入围企业的代表坐在休息室,程英排在第三位。
“下一位英华集团。”
程英挺直胸膛走进了评标会议室,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坚定。
一台稀有、价值昂贵的投影仪亮了。
荧幕上铺开的不是标准的投标文件,而是一整套施工方案加上一份她单独做的风险控制与民生保障方案。
她把图表一页一页展开,每翻一页,评委席上就有人微微调整坐姿。
“施工期间,不封路、不影响轮渡、不干扰周边居民生活。”
她说到“不干扰”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荧幕上画了个圈,圈住了那片紧邻工地的居民区。
她为那片区域单独设计了一整章的减噪方案和交通导流图,精确到每一条弄堂的早高峰人流走向。
连评标专家组里那个公认最挑剔的老专家。
一个七十出头、头发全白、嘴唇永远抿成一条线的老工程师,也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盯着荧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程英合上投影,灯光重新亮起。
她站在讲台中央,声音平稳而清晰:
“英华是港资企业,但英华的血脉在大陆。我父亲是广东人,母亲是港城人。如果我能把职业生涯中最骄傲的作品留在东江河畔,那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散场的时候,几位评委在走廊里还没走远。
有人点烟,有人说了一句:
“港商能做出这种方案,是真上心了。”
另一个接话:“民生保障那块,外国的企业都未必想到。”
陆同就在不远处。
他靠在走廊的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越眯越细。
他听见了那些话,一个字不落。
他转身走进楼梯间,当场拨通了浩特公司负责人的电话。
“你们准备的补充方案呢?拿出来啊!知不知道英华把你们比下去了!”
电话那头唯唯诺诺地解释着什么。
陆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出了几分失控的嘶哑:
“这项目我要是拿不到,吴主任那边我怎么交代?你们看着办!”
他把电话挂断,手指攥着话筒的力道大得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走廊里有人经过,他迅速整了整领带,推了推眼镜,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收拢成一种淡然的、不慌不忙的样子。
老洋楼外,祁同伟笑着拍了拍手,“恭喜啊,英姐,首战高捷,英华的方案现在分数位居第一。”
梁璐在边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虽然她不喜欢程英,但是更不希望陆同和吴天晖那一派占上风,那对她和祁同伟会是致命的打击,会严重影响未来仕途发展。
程英长舒了口气,笑意盈盈道:
“幸亏你提醒的早,让我加入民生方案,不然,今天恐怕难了,你果然是我的小英雄,呵呵……”
梁璐笑脸瞬间停住,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眼角带着一丝危机感。
“这个女人……真会来事,说话还这么好听,真难对付!”
……
二次评标的日子来得很快。
评标中心的会议室里气氛比上次更紧。
m国浩特的代表先上台,一个金发碧眼的m国人,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投影仪一亮,荧幕上的内容让程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不对!
浩特提交的新方案和上周判若两个公司。
原先被专家组诟病的几个技术短板,抗震节点的处理、软土地基的桩基方案、塔身风荷载的冗余设计,全部补齐了。
而且填得精准得可怕,每一项都在专家组最关注的细节上发力。
报价也变了。
精确地卡在英华之下,正好低出不到百分之五的价格优势。
程英脸色发白。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荧幕上那几个结构示意图,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擂鼓。
那些修改的地方,有几个思路,和她自己的方案惊人地重合。
不是一个方向上的重合,是具体的、微观的、甚至某一页图纸上的节点处理方式都如出一辙。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旁听席上的祁同伟。
祁同伟也在看荧幕,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撕下那一页,对折了一下,推给坐在旁边的梁璐。
梁璐再递给程英。
程英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稳住……有我。”
她的手从纸条上移开,重新放在膝盖上。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散场后,走廊里灯光刺眼。
陆同从人群中穿过来,主动走到程英面前,伸出了手。
他的笑容堆得很满,满到了眼角,满到了那些被金丝眼镜遮住的鱼尾纹里。
“程总,今天发挥得不错,真的不错。”
他握着程英的手摇了摇,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商务握手长了两秒。
“可惜还是差了一点,不过您也尽力了,英华的实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程英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像是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把那只手抽回来,指尖冰凉,但她唇角的弧度没有垮,硬生生稳住了一个客气而得体的微笑。
“陆处长辛苦了,这几天恐怕没少加班吧。”
程英笑着,话里带着讽刺。
陆同呵呵一声,毫不在意的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瞬间,程英脸上的笑容便像被刀切断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如暴雨般,节奏比来时快了近一倍。
程英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把标书副本摔在桌上,纸页哗啦散开,滑过桌沿掉在地上,散了一片白花花的光。
窗户开着,东江上的夜风灌进来,把她盘好的发髻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
“绝对有人泄露了我的数据。”
她的声音在发抖,是那种拼命压抑却压不住的愤怒。
“浩特最后改的设计,跟我的重合度太高了!”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棱角分明,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汽笛声从江面上传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在夜色里缓缓吐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慢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英姐,数据泄露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资料交到外联处,两个处长随时可以查看。”
他抬起眼,台灯的光在那双眼睛里聚成了一个极小的亮点。
“但有一件事他们学不会,我们能做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了的东西。”
程英转过头看着他。
江风吹起窗帘,白色的纱帘像一面帆鼓起来又落下。
“什么东西?”她收起了纷乱的思绪,好奇的问道。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悠远深邃。
“一个m国人永远也设计不出来的东西,那是独属于我们国人自己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