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平饭店顶楼的套房,江景是整座城市最好的。
朱永仁陷在沙发里,丝绸睡袍敞着怀,露出精瘦的胸膛。
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不是一本,是五本。
五家竞争对手的完整标书复印件。
从技术参数到报价区间,从资质文件到答辩策略,每一项数据都用红笔圈出了要点,每一处弱点都用黄荧光笔划了线。
他翻得很快,看起来没什么耐心。
每一页翻过去,嘴角的弧度就往上翘一分,翘到最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已经挂满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笑意。
“利时保险?”
他把其中一本标书单独抽出来,翻了两页,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那是程英的公司,英华控股的那个空壳。
技术方案保守得像上个世纪的产物,资金盘子更是小得可怜。
古德一个季度的现金流,比利时全年的营收都多。
“就这水平也想中标?”
他把利时的标书随手一扔,纸页哗啦散开,滑过茶几边缘,啪嗒掉在墙角。
几页纸正好落在地灯的阴影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瞬间被黑暗吞没。
“怪不得在m国快倒闭了,做的什么玩意儿。”
他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
“这水平要是能中标,我朱永仁倒着走。”
他说完这句话,右眼皮忽然跳了两下。
那种跳不是普通的眼皮跳,是那种猛地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拨了一下弦。
他抬手按了按眼角,心底有一根弦颤了一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一阵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后颈一凉。
但那只持续了一秒。
这时,卧室里传来女人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的撒娇:
“朱先生,你还要多久呀?”
朱永仁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转身冲着卧室方向喊了一句:“宝贝再等会儿。”
他弯腰从茶几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吴主任,东西收到了。”
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志得意满的从容。
“你就放一百个心,这次试点牌照,非古德莫属。”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哈哈笑了两声,片刻后电话挂断。
吴天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有几个还在冒残烟,细细的白烟从灰色的烟灰里钻出来,像一座正在冒烟的微型火山。
陆同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第一次替吴天晖做这种事了。
不过上次东海明珠塔招标,他只是把程英标书里几个关键参数口头透露给浩特的负责人,没有文件,没有证据,就算浩特的人反咬一口也拿他没办法。
事后他紧张了几天,发现风平浪静,便渐渐放了心。
可这次不一样。
五家企业的完整标书,每一页都盖着“机密”章,每一本都有编号,每一本的流转路径都在档案室有登记。
他亲手从档案柜里调出来,亲手复印,亲手封好,亲手派人送去富平饭店。
每一步都留下了他的指纹,每一步都可能成为罪证。
万一泄露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
“主任,”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
“古德的实力本来就能碾压利时,资金盘子、技术团队、国际排名,每一项都比对方强出好几个档次。”
“我们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吴天晖从文件上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冷,他看了陆同足足三秒,然后语气冰冷道:
“陆同。”
他开口了,语调不高不低,甚至比平时说话还慢了一些。
但那种慢,比吼叫更让人脊背发凉。
“你要记住……”
他用钢笔帽敲了敲桌面,每敲一下,陆同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是你,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的。”
“是你,派人送过去的。”
“从头到尾,都是你……不是我们!”
听到这句话,陆同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听懂了。
有功劳,是“我们”的。
出了事,是他一个人的。
不是威胁,不是暗示,是宣判。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吴天晖镜片后面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连连点头,速度快得脖子上的肉都在抖。
“是,是,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刻意压住的颤抖,像是在冰面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脚下的冰突然碎了。
吴天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写了一个“阅”字。
那笔锋,和他的目光一样,冷而硬。
等陆同擦着汗退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吴天晖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陆同的脚步钉在原地。
吴天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同。
“那个祁同伟,上次明珠塔的事就是他搅黄的。这一次,他合作的那个程英又入围了。”
吴天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窗外的江水说话。
“这小子鬼主意太多,不能让他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陆同。
“评标会之前,他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做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
陆同连连点头,弓着腰退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陆同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走廊如此之长,长得像是走不到头。
同一时刻,外滩一处公用电话亭。
他没有用办公室电话,没有在宿舍。
反侦察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在自己能被定位的地方做不能被知道的事。
“英姐,那些数据你核实了吗?”祁同伟声音低沉道。
“放心,已经核实了,没什么问题。”
程英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国际航班坐了太久,时差还没倒过来。
“m国分公司的法务团队花了三天时间,逐条对照了原版保单条款。你猜怎么着?”
她越说越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
“朱永仁在古德的宣传材料里至少有三处夸大其词,其中有一处涉及到关键理赔条款的虚假陈述,他们把‘全额赔付’写成了‘部分赔付’,在m国是要吃集体诉讼的。”
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他就知道古德公司一定藏着一些猫腻。
这些是外资企业的通病,总以为高人一等,可以随便拿捏大陆,欺负国人不懂。
“不光这些。”程英的声音继续传来,越说越快。
“还有拒赔率,他们对外宣传的是百分之八,实际上我们的调查团队在美国找了好几个州的保险监管数据,真实拒赔率是百分之三十二,三个投保人里就有接近一个被拒。”
“有一桩案子,一个单亲妈妈交了六年保费,得了乳腺癌,古德以‘既往病史未如实告知’为由拒赔。那女人带着孩子起诉了两年,最终还是没等到开审就去世了。”
“档案我都复印回来了,每一页都有公证。”
祁同伟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这些都是关键的依据。
是他们战胜外资的法宝。
“评标会前三天回上海。”
他对着话筒说,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
“英姐,这次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在评审团面前,把他们那件洋外套扒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程英笑了。
那笑声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好!姐姐信你,等我回来……”
祁同伟挂断电话,推开电话亭的门。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方飘来的桂花香。
……
十天后,程英回来了。
祁同伟站在机场接机口,隔着人群,看见她从通道里走出来。
她瘦了一圈,脸比走时小了一圈,颧骨高出来,下颌线更加分明。
气质从以为雍容的少妇变成了精干的女强人,浑身带着凌厉的气场。
看见祁同伟,她脚下的步伐快了几分,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急急的鼓点。
走到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上车说!”
她一低头钻进车里,公文包拉链拉开,一沓厚厚的文件啪地搁在祁同伟腿上。